「婆羅浮屠」曼陀羅之超出三界

釋惠敏 法鼓文理學院 校長 台北藝術大學名譽教授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451期,2021. 03)

最近,敝人有緣受邀擔任大愛台「地球證詞」所播放《海上絲路・婆羅浮屠》紀錄片導讀,對於婆羅浮屠之「三界」曼陀羅之結構,有些新的體會,野人獻曝,就教方家。

九世紀的佛國理想:「婆羅浮屠」曼陀羅

7世紀後半,建立於印尼爪哇島中部的Śailēndra(夏連特拉;山帝)王朝是兼具海上貿易與農業實力的王國,約於西元760年起建「婆羅浮屠」(Borobudur)佛塔「曼陀羅」,約於830年完成。它的基座四面各123公尺,高42公尺,以200萬塊(350萬噸)安山岩為石材,將2672幅浮雕(超過1萬個人物)鑲嵌於四面塔身之四層迴廊,432座佛像壁龕配置於五層之四面塔身,上層有三圈72座佛塔與居中之佛塔,總共505尊佛像,被認為是世上最大的佛塔建築,1991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

「曼陀羅」是梵語maṇḍala的漢語音譯(意譯:壇場)是用於宗教儀式或禪定對象之表達宇宙或人生觀的空間或圖案。信奉佛教與印度教的夏連特拉王朝君主自期為「轉輪聖王」(守護正法的統治者),因此營造「婆羅浮屠」作為佛國理想的教化與宣揚的場域。

三界之身心昇華

「婆羅浮屠」曼陀羅之下、中、上層分別代表佛教所謂「欲界(貪欲之世間)、色界(離欲之禪天世界)、無色界(離色身之心識界)」三界世間,讓參訪者由下層往上層升進時,體驗身心淨化與昇華轉換意境。

基層底壇牆由160幅表達「欲界」善惡業報之浮雕組成。第一層到第四層迴廊的塔身代表「色界」,由1300餘幅佛典敘事浮雕與1212餘幅裝飾浮雕組成,取材於大乘之佛傳《普曜經》、佛陀前世各種身形之菩薩行《本生經》《本生鬘》、善財童子參訪53位善知識的《華嚴經・入法界品》等,全長共計五公里,參訪者可以身歷其境,確定實踐斷惡修善的決心,效法佛陀與善財童子之求道生涯。

上層「無色界」,造形由方變圓,雕刻風格亦由華麗轉為樸實。三層圓狀壇上共有72座鏤空之安置佛趺坐像之鐘形塔,如眾星拱月,圍繞最高層傘蓋形佛塔,象徵十方眾生成佛之道的頂點目標。

有形與無形文化遺產

1006年,婆羅浮屠以東100公里處的摩拉匹火山爆發,地震與火山灰掩蓋堙沒下之婆羅浮屠因而被遺棄淡忘。1814年,英國之爪哇副總督湯瑪士萊佛士(Thomas Stamford Raffles,1781~1826年)派人發掘與清理。1973年,聯合國教育科學文化組織(UNESCO)援助,維護整修,開放參觀,每年遊客數百萬人。1985年,遭受恐怖份子以炸彈摧毀9座佛像。這或許是「有形」世界文化遺產所面對天災人禍之無常現實。

1992年,UNESCO開始規劃「無形文化遺產」(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ICH),於2003年通過「保護無形文化遺產公約」,將ICH定義為「被各社區、群體,有時是個人,視為其文化遺產組成部分的各種社會實踐、觀念表述、表現形式、知識、技能以及相關的工具、實物、手工藝品和文化場所或展現。」各國的社區與社群也開始重視將ICH視為教育資源或媒介,學習對文化多樣性和人類創造力的尊重。

超出三界

我們或許可將「無形文化遺產」理念與佛教「無色界」意涵作對應,婆羅浮屠之上層「無色界」雖然沒有迴廊浮雕敘事,但我們或可運用《中阿含經.分別六界經》之類的經典來觀想學習。

所謂「六界(大)」的觀察,唐朝善導大師在《觀無量壽佛經疏》說:「身之地大皮肉筋骨等,心想散向西方盡西方際,乃至不見一塵之相。又想身之水大血汗津淚等,心想散向北方····又想身之風大,散向東方……又想身之火大,散向南方……又想身之空大,即與十方虛空一合……又想身之五大皆空,唯有識大,湛然凝住,猶如圓鏡,內外明照朗然清淨。」這是以此「五大(界)俱空」、心識如圓鏡之「明相」來了解個人業障輕重。

《分別六界經》是敘述佛陀教導觀察「地.水.火.風.空.識」六界(元素)中沒有一樣是「我的」、「我」或「我自己」,明了識如何來?如何去?樂、苦、非樂非苦感覺如何來?如何去?心無所著,成為純粹、平等的捨心。將這捨心昇華至任何高層的心識境界(無色界:空無邊處、識無邊處、無所有處、非有想非無想處)。雖可長時維持,但又知該處乃心所造,是有為法。於是,他不再以心造作,亦不以意志(思)求生存相續,亦不求滅,心無執取,無所罣礙,心得寂滅。

修行者破除誤認身心的「色」(物質)、「心」、「心所」(受、想、識等心理作用)等不同層面為恆常不變的「自我」執著,體證「身心解脫」(涅槃)境界。這或許是婆羅浮屠之最高層傘蓋形佛塔所象徵「超出三界」之頂點目標,也如同《華嚴經》卷51的領會:「善財[童子]速究竟。佛子心歡喜,遠離世間惡,超出三界苦,受諸賢聖樂。」。

四食知量,定慧成就

釋惠敏 法鼓文理學院 校長 台北藝術大學名譽教授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453期,2021年5月)

拙文〈佛教禮儀的「問訊」是問什麼?〉(《人生》424期,2018年12月)提到:問「安樂」:少病少惱,起居輕利,安樂住不?包含如《瑜伽師地論》卷88之四句([A]~[D])、五問[1]~[5]、五詞(1)~(5))的如下內容:

[A]少病不者,此問[1]不為嬰疹惱耶?

[B]少惱不者,此問[2]不為外諸災橫所侵逼耶?

[C]起居輕利不者:此問[3]夜寐、得安善耶?[4]所進飲食、易消化耶?

[D]有歡樂不者?此問[5]得(1)存養、(2)力、(3)樂、(4)無罪、(5)安隱而住。

於食知量:安隱而住/安樂住

其中,第五問之五詞(1)存養~(5)安隱而住(對應於問「安樂住」)是引用《瑜伽師地論•聲聞地》卷23(大正30冊,410c5-12)「於食知量」的解釋:「飲食已,壽命得存,是名(1)存養。若除飢羸,是名為(2)力。若斷故受(未食前之飢餓),新受不生(避免過飽產生新的感受),是名為(3)樂。若以正法追求飲食、不染不愛,乃至廣說(亦不耽嗜、饕餮、迷悶、堅執、湎著)而受用之,是名(4)無罪。若受食已,身無沈重,有所堪能,堪任修斷,如前廣說,如是名為(5)安隱而住。」。

   對於(5)「安隱而住」完整的說明是在前(如前廣說)之卷23(410b10-17):「云何名為為攝梵行受諸飲食?謂知其量受諸飲食,由是因緣,修善品者,或於現法、或於此日,飲食已後,身無沈重,有所堪能,堪任修斷;令心速疾得三摩地;令入出息無有艱難;令心不為惛沈睡眠之所纏擾。由是速疾有力有能,得所未得、觸所未觸、證所未證。如是名為為攝梵行受諸飲食。」

從此可知「於食知量」的習慣有助於「梵行」(離欲清淨行)的原因是:飲食不過量,身心輕安(不沈重),堪能對治修道所應斷的煩惱,容易獲得禪定(三摩地),乃至有能力證得涅槃。為何「於食知量」的習慣與「戒、定、慧」等解脫道有關?這或可從佛教「四食」教義來體會。

四食:摶食、觸食、思食、識食

所謂「四食」是四種維持生命存續的營養,包含(1)飯菜類維持體力的食物、(2)六根(感官)與六境相觸之感覺滋養、(3)求生的意志力、(4)維持各種生命機能的心識根源。《雜阿含經》卷15有8部(編號371-378)經討論「四食」,例如:[375]「…… 世尊告諸比丘:有四食,資益眾生,令得住世、攝受長養。何等為四?一者、摶食,二者、觸食,三、意思食,四者、識食。諸比丘!於此四食有貪、有喜、則有憂悲、有塵垢;若於四食無貪、無喜,則無憂悲,亦無塵垢……」。

但我們若對這四類維持生命存續的營養不能如實觀察,則容易被「貪、喜」所染污。因此,《瑜伽師地論》卷94解說:「於四食中,有漏意會思食因緣,專注希望俱行喜染名『喜』;隨順樂受觸食因緣,於能隨順喜樂諸食,多生染著名『貪』。」換言之,上述「四食」之(2)隨順快樂感受之六根(感官)與六境相觸之感覺滋養,容易讓我們產生「貪」;(3)求生的意志力,則容易讓我們產生「喜」。因此,我們需要如實觀察「四食」無常、無我性,保持適當的警覺性,於食知量,避免產生「貪、喜」染執。

觸食之貪

這種隨順快樂感受之(2)六根(感官)與六境相觸之感覺滋養(觸食),容易讓我們產生「貪」的情況,有時勝過我們對(1)飯菜類維持體力的食物,例如拙文〈善護「腹腦」與飲食教育〉(《人生》444期,2020年8月)所述:現代人覺得用餐時間無聊,匆忙吞嚥,想節省下時間來作其他事情。或邊吃邊追劇;或邊吃邊滑手機,忙於回應FB或LINE等社群網站;或邊吃邊開會,一心多用。其實這些習慣會讓大腦搶用腹腦的資源,同時也抑制副交感神經,快慢節奏失調,容易造成消化不良、便祕、缺乏食慾、血壓上升、胃脹等副交感神經障礙等症狀,乃至讓「菌-腸-腦軸」失調,影響代謝、免疫、精神等機能。

此外,廢寢忘食的「追劇」、沈迷於上網、電玩、社群網站乃至閱讀過度、工作過勞等現代人的生活習慣也是「觸食之貪」的實例,可見「於食知量」是有助於身心健康乃至「戒、定、慧」等解脫道的生活習慣。

如何控制「觸食之貪」?養成調和「空有、動靜、鬆緊、快慢 …」生活節奏,於「觸食」知量。例如:於工作或日常生活中,設定25分鐘(也可微調)為一個工作或生活時程(請參「番茄工作法」Pomodoro Technique或拙著《校長的番茄時鐘》),至少休息5分鐘,補充水分、讓眼睛等六根(感官)休息,也可藉由體操、太極拳、瑜伽、原地跑步等容易讓身體與注意力如實對話的「觸食」,減低觸食之貪,有益健康以及定慧成就。

如此,除了可以避免同一個姿勢太久等問題,造成肌筋膜鬆緊失調的問題之外,也容易引發焦慮緊張,乃至動作協調能力減弱而伴隨注意力缺失,而且如認知神經科學所提倡:鍛鍊身體的同時,也在鍛鍊大腦。

千年佛讚、詩偈悟境

釋惠敏

法鼓佛教學院 校長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 教授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344期,2012.04)

讚佛偈

   漢傳佛教淨土宗之念佛法門修行儀軌中,常會唱念如下的讚佛偈:「

阿彌陀佛身金色,相好光明無等倫。

白毫宛轉五須彌,紺目澄清四大海。

光中化佛無數億,化菩薩眾亦無邊。

四十八願度眾生,九品咸令登彼岸。」

我個人也歡喜這首讚佛偈,在西蓮淨苑所主持的「佛七」或「佛一」(於七日、一日中,專修念佛法門)中,常作如下類似開示:

唱念「讚佛偈」的意義︰讚歎佛與眾生之清淨平等的法身因此每支香念讚佛偈,讚歎「阿彌陀佛身金色,相好莊嚴無等倫」,佛的色身、報身、法身的清淨莊嚴,讓我們生起菩提心,覺得雖然現在是五陰身心,但是和佛一樣有清淨平等的法身,而不只是業報身、狹隘的五陰身心而已。阿彌陀佛的報身遍法界,他的白毫、紺目就像山、像海那麼大,這是遍法界的報身。念佛的時候,要把自己經常造惡業受苦的業報身,轉換成像佛一樣的圓滿報身。

「阿彌陀佛」是無量光無量壽的意思。清淨常寂的法身,這是與所有眾生一樣的平等莊嚴,眾生也一樣具備像佛功德莊嚴的可能性。所以當我們唱誦「光中化佛無數億,化菩薩眾亦無邊」時,感受到所有眾生也都好像是化佛、化菩薩在度化、成就、護持我們。所以,我們平時也要能夠感恩、恭敬一切眾生。從這裡發起像佛一樣的四十八大願。念佛要發菩提心、菩提願,像佛一樣那麼具體,有四十八大願,而且度化九品眾生。大家念佛的時候要有這種心願。

  但是,我一直沒有機會仔細研讀這首讚佛偈的歷史背景,再加上最近對佛教的詩頌與修行的關係有些體會,想藉此分享,就教方家。

「見佛之儀,以歌歎為貴」

 梁朝慧皎(497~554)所著《高僧傳》卷2中提到鳩摩羅什於後秦弘始三年(401)被姚興請入長安,於逍遙園從事譯經工作,並且記載鳩摩羅什與僧叡法師如下對話:「天竺國俗,甚重文制,其宮商體韻,以入弦為善。凡覲國王,必有贊德;見佛之儀,以歌歎為貴。」由此可見,印度(天竺)於見國王或佛時的禮俗,會以詩頌、詠歌贊德。

此外,梁《高僧傳》卷13有作如下的申論:「夫篇章之作,蓋欲申暢懷抱,褒述情志。詠歌之作,欲使言味流靡,辭韻相屬。故《詩》序云: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詠歌之也。然東國之歌也,則結詠以成詠。西方之贊也,則作偈以和聲。」文中所說《詩序》云,應該是指《毛詩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說明我們以語言、詩歌表達情感的不同層次:當語言不足於表達情感時,則有需要進一步用詩歌、舞蹈來表達。

又,文中「西方之贊也,則作偈以和聲」是說明印度(西方)的贊歌是以「偈」(gāthā之音譯,或音譯為「伽他」,義譯為頌、諷誦、詩偈)以和聲。 梁《高僧傳》接著也提到聆聽「梵唄」(讚於管絃,則稱之以為唄)有如下的五種利益:「如聽唄亦其利有五:身體不疲,不忘所憶,心不懈倦,音聲不壞,諸天歡喜。」這或許是我們唱誦各種佛教梵唄時,可以學習體會的正面效果。

身金色/真金色,相好端嚴無等倫

    根據南宋宗鑑(1237)所著的《釋門正統》卷6提到北宋擇瑛(1045~1099)法師:「深悟淨教,述修證儀,以偈贊佛云:阿彌陀佛身金色,相好端嚴無等倫。白毫宛轉五須彌,紺目澄清四大海。光中化佛無數億,化菩薩眾亦無邊。四十八願度眾生,九品咸令登彼岸。」

  但是,與《釋門正統》大約同時期的南宋志磐 (1220-1275)《佛祖統紀》卷14則說:「法師擇瑛嚴之……嘗述淨土修證儀。其讚有阿彌陀佛真金色之偈,至今人皆誦之。」或卷27:「淨土立教志第十二之二,往生高僧傳:「擇瑛,桐江人,依經論辨專雜二修,以示往生之易。又述淨土修證義二卷行於世。今人稱阿彌陀佛真金色一偈,即師所撰也。一夕有疾,面西憑几,念佛而化。」

 此外,記載為「阿彌陀佛真金色」的,還有南宋王日休(1160)《龍舒增廣淨土文》卷12「讚佛偈」;元朝中峰明本(1317)《幻住庵清規》卷1;元朝東陽德輝(1336)《敕修百丈清規》卷6「念[佛]時先白贊」;元代省悟1325《律苑事規》卷10「讚彌陀」;明末雲棲袾宏(1535-1615)的在家弟子莊廣還約在1594~1600年間出版的《淨土資糧全集》卷5「讚佛偈」等文獻。在韓國佛教界所用的《釋門儀範》也是「阿彌陀佛真金色,相好端嚴無等倫」。

身金色,相好光明無等倫

  但是,不知是何緣故,1600年間,雲棲袾宏(蓮池大師)自己所編《諸經日誦集要》卷3中,則是用「阿彌陀佛身金色,相好光明無等倫」,不是用上述其在家弟子莊廣還《淨土資糧全集》卷5「讚佛偈」的「阿彌陀佛真金色」以及「相好端嚴無等倫」。換言之,蓮池大師是採用南宋朝《釋門正統》卷6的「阿彌陀佛身金色」,可是卻不是用「相好端嚴無等倫」,改用「相好光明無等倫」。

  由於明末蓮池大師的《諸經日誦集要》是清朝乃至民國「朝暮課誦」的源流本,因此,我們當今還是採用「阿彌陀佛身金色,相好光明無等倫」作為「讚佛偈」的第一句內容。

  

千年佛讚,詩偈悟境

 不過,從上述的考察,不論是「阿彌陀佛身金色/真金色,相好端嚴無等倫」、或者是「身金色,相好光明無等倫」,其作者是北宋擇瑛(1045~1099)法師「深悟淨教,述修證儀,以偈贊佛」的因緣。此「讚佛偈」至今已近千年,所歷經的時空、人物而累積的清淨力量,猶如高山大海,深廣不可思議,值得我們善用體會。

  所謂「深悟」而「偈頌」讚佛的狀況,不只是「淨教」(淨土宗的教義),在禪宗的禪師開悟時,也時常在各種情境,自然流露「偈頌」表述悟境。

  例如:宋朝茶陵郁禪師作山主時,對於有僧問「百尺竿頭,如何進步?」答:「噁」有疑,由是每日參詳,至於喫粥喫飯時,未嘗離念。一日,因赴外請,騎驢子過橋,橋損陷驢子腳倒。不覺口中云:「噁」。忽然大悟,乃有悟道頌云:「我有明珠一顆,久被諸塵封褁,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朵朵。」

  明朝憨山大師對於東晉僧肇法師的《物不遷論》「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兢注而不流」之旨不明。後來恍然了悟說:「信乎!諸法本無去來也」,即下禪牀禮佛,則無起動相。揭廉立階前,忽風吹庭樹。飛葉滿空,則了無動相,說:「此旋嵐偃岳而長靜也」。至後上廁所,則了無流相,說:「此江河競注而不流也」。於是去來生死之疑,從此氷釋,乃有偈曰:「死生晝夜,水流花謝,今日乃知,鼻孔向下。」

  近代虛雲和尚於清朝光緒21年(1895)56歲時,為參加揚州高旻寺打禪七,雖受到失足墮水,浮沈一晝夜的險境,又受到打香板的處罰等各種逆境,卻能萬念頓息,工夫「落堂」(工夫用上了路了,工夫綿密,疑情緊密成片)。一夕,夜放晚香時,開目一看,忽見大光明如同白晝,內外洞澈。

……至臘月八七,第三晚,六枝香開靜時,護七例沖開水,濺予手上,茶杯墮地,一聲破碎。頓斷疑根,慶快平生,如從夢醒。…………此次若不墮水大病,若不遇順攝、逆攝知識教化,幾乎錯過一生,那有今朝?因述偈曰:「杯子撲落地,響聲明瀝瀝,虛空粉碎也,狂心當下息」,又偈:「燙著手,打碎杯,家破人亡語難開,春到花香處處秀,山河大地是如來。」

  所謂淨土宗法師「深悟」而「偈頌」讚佛,或者禪師在各種情境,流露「偈頌」的事蹟,我們或許可以體會當時他們的身心狀況是在「輕安一心」、「內外交融」、「生死一如」、「感性慈悲與理性智慧」等各種情況的最佳平衡或「中道」狀態,才能如此深情流露而空寂無礙。

當我們面對各種生死順逆境,若能時時刻刻,盡量保持如此「詩偈」般的身心,或許不能立刻大徹大悟,但是多少可以讓生死大事多添「詩意」,也可以多少體會弘一大師臨命終前書寫「悲欣交集」的心境,以及預留以謝世之偈「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象而求,咫尺千里。問於何適,擴爾亡言。花枝春滿,天心月圓」的美妙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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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5.2021 釋惠敏主講「四念住與念佛三昧」
課程一:<佛教禪修傳統與現代社會>;<腦的情緒生活與慈悲禪定腦影像>;<解脫三經>;<四念住與三重腦理論>;<筆寫?手寫?心寫?>;<愉悅羅盤:苦樂、善惡、上內>

課程二:<千年佛讚、詩偈悟境>; <心世界特快車>;<《觀經》落日觀之三意:獨處、反思、光明>;<臨終自知時至,身無病苦,心不貪戀>;<「大歷史」與「小思考」>

課程三:<四食知量,定慧成就>;<睡好與止觀雙運>;<晝夜作息與生死自在>:<「婆羅浮屠」曼陀羅之超出三界>;<博雅教育5×5倡議>;<西蓮博雅教育館>
西蓮淨苑播經機-SeelandPlayer(收錄念佛機)
念佛一支香mp3音頻【按右邊「3個直排點」功能選項,可以下載】
1a念佛一支香(止靜前)讚佛偈開始

1b念佛一支香(止靜前)六字佛號開始

2a念佛一支香(開靜)讚佛短句開始

2b念佛一支香(開靜)-六字佛號開始

香光念佛──五會新聲念佛法音殊勝 源遠流長 | 佛門網 – 香港佛教網站

五會念佛-法振法師領眾唱誦

五會念佛-香港佛學院1989年

四念住與三重腦理論

釋惠敏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253期,2004年9月)

第一次讀到美國神經生理學家馬克林(Paul D. MacLean)所提倡的「三重腦理論」(1990)時,有一股很強烈的震撼直達腦海的底層,我的腦袋似乎也被震裂成三片的感覺。所謂「三重腦」是說:「人類的腦包含有最深部的『爬蟲類型的腦』的腦幹(生命中樞;掌管呼吸、心臟活動、體溫調節等維持生命功能),與約兩億年前的爬蟲類時代的演化有關。包圍腦幹的外側是『原始哺乳類型的腦』的大腦舊皮質(本能與情緒中樞,掌管食欲、性欲以及憤怒、恐懼等情感),與約一億五千萬年前原始哺乳類的演化有關。最後覆蓋其上的就是演化到靈長類才發達的『新哺乳類型的腦』的大腦新皮質(智能中樞,掌管理論性思考、判斷、說話等等高度智能活動)」。人類的胎兒的腦部也是依此三重順序發展;先後三種的演化期的腦,由內到外依序共存於人腦中。

 當時,我似乎感受到我和鱷魚等爬蟲類、馬等哺乳類等無比的親密關係,再次憾動「我是萬物之靈」的迷執,更小心、踏實的去面對人類隱藏在深層的本性;同時也體會到生命各物種間之相似相續、不常不斷的演化過程,生命個體猶如生命之亙古長流中的水泡,緣起緣滅,不生不滅

   之後,在撰寫博士論文時,探討到《念住經》之「四念住」(又譯為[四念處)修習法。佛陀教導比丘們,學習認識自己的身體(呼吸與動作)、受(感覺與感受)、心(心識)、法(真理)等四方面,時時徹知無常,去除對身心世界的貪瞋,使「覺察性」(念,awareness, mindfulness)念念分明,憶持不忘,敏銳且穩定(住,setting-up,establishment)。我對於身、受、心、法等「四念住」的觀察順序,與上述腦演化的「三重腦理論」,發現似乎有不謀而合之處時,再次產生一股震撼力,影響到我在動靜修行的感受與理解。

 《念住經》不僅是南傳(聲聞乘)佛教的禪修指南,比丘們亦常在垂死人的病榻邊讀誦《念住經》,以淨化臨終者最後的心念。「四念住」其實是佛教修行的基本架構,在菩薩乘佛教中,也受到重視,例如:隋朝天台智者大師曾經講說,他的學生章安灌頂筆記成《四念處》四卷 (T46, no. 1918)。

1. 身念住:維持生命功能的『爬蟲類型的腦』的腦幹

  首先,與身體有關的「身念住」的修習階段中,有最常用且最實用的修習法,叫做「憶念出入息法(數息觀)」。《念住經》說明:修行者應覺知呼吸時氣息的出入情況。入息長、入息短時,清楚了知:「我入息長、入息短」;出息長、出息短時,清楚了知:「我出息長、出息短」。他如此訓練自己:「我當感受全身,而入息、出息」;他如此訓練自己:「我當寂止身體的制約者(呼吸),而入息、出息」」。

 從「三重腦理論」來看,呼吸作用與人腦中擔任掌管呼吸等維持生命功能的『爬蟲類型的腦』的腦幹有關,「身念住」之「出入息」的覺知讓修行者能經常體會生命中最基本的擁有—呼吸,我們出生後第一箇擁有,死前最後的擁有,它是我們最忠實的親友,但是我們卻很少與它對話。我們也常忽略這種最基本「活著的感受」,不去珍惜如此古老、約兩億年前的爬蟲類時代所演化之呼吸的價值與意義。我們若能體會「一息尚存,永樂不忘」的心態,「呼吸」可以說是不用花費任何成本、幾乎不需任何其他條件的「遊樂對象」或「玩伴」,隨時可以與「呼吸」玩的妙趣橫生,乃至生命最後一口氣。

2. 受念住:大腦舊皮質(情欲與情緒中樞)

 其次,與約一億五千萬年前原始哺乳類的演化的大腦舊皮質(情欲與情緒中樞)有關的「受念住」修習階段。《念住經》說明:修行者在經歷或執著於快樂、痛苦、不苦不樂等不同的感受時,他清楚了知:「我正經歷或執著於快樂、痛苦、不苦不樂的感受」。他觀察感受當中不斷生起、變化、消失的現象,練習區別「我的感受」(my feeling) 與「一種感受」(a feeling)的不同,知道感受如何制約心,以處理不當的情緒。相對於呼吸是身體的制約者(身行),所以能藉著調節呼吸來調節身體,令其安適;同理,感受是心的制約者(心行),所以能藉著調節感受去控制心,令心安止。

3. 心念住:大腦新皮質(智能中樞)

 第三階段是與數百萬年以前演化之『新哺乳類型的腦』的大腦新皮質(智能中樞)有關的「心念住」修習階段。《念住經》說明:修行者當心有貪愛或無貪愛、有瞋恨或無瞋恨、有愚痴或無愚痴時,清楚了知心有貪愛或無貪愛、有瞋恨或無瞋恨、有愚痴或無愚痴。當心有收攝或無收攝、心廣大或不廣大、有上或無上、心專注或不專注、心解脫或未解脫時,清楚了知心有收攝或無收攝、心廣大或不廣大、有上或無上、心專注或不專注、心解脫或未解脫。他觀察各種心態不斷生起、變化、消失的現象,勇敢誠懇的去面對自己的心念,就像在鏡中看自己的臉一樣;練習區別「我的」與「一種」的不同,以處理不當的心態。然後,才能以此心智進入第四階段「心念住」修習,了解至高無上之法(真理)-無常、苦、無我、空、涅槃。

解脫三經

                                                             

釋惠敏 法鼓文理學院 校長 台北藝術大學名譽教授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439期,2020. 03)
  對於某類文獻或主題,漢傳佛教有以特定的數目來編為套書的傳統,例如:淨土三經(無量壽經、觀無量壽經、阿彌陀經)、天台三大部(法華文句、法華玄義、摩訶止觀)、南山律宗三大部(行事鈔、戒本疏、羯磨疏)等;若根據《漢書》:「是故聖人重之,載於三經」,儒家也有三經(易、詩、春秋),如此可以方便我們作為入門或深入的依據。

  若想學習佛教「解脫道」,初期佛教《阿含經》是重要的資源,如何選出「三經」?敝人有如下的經驗分享:

《中阿含經》卷10〈習相應品〉:修行次第

拙文修行次第的基本意義︰七車喻與本性空寂七車喻與本性空寂(《人生》雜誌268期,2005年12月)提到所謂「修行次第」,若根據《瑜伽師地論》卷92,是指:「又諸苾芻守護諸根,有慚有愧,由是因緣,恥於惡行,修習妙行。修妙行故,無有變悔。無變悔故,發生歡喜,此為先故心得正定。心正定故,能見如實。見如實故,明及解脫皆悉圓滿。當知是名修行次第」。

此可追溯《中阿含經》卷10〈習相應品第五,有16部經都有如下類似的說明:「阿難!因持戒便得不悔。因不悔便得歡悅。 因歡悅便得喜。因喜便得止。因止便得樂。因樂便得定。阿難!多聞聖弟子因定,便得見如實、知如真。因見如實、知如真,便得厭。因厭便得無欲。因無欲便得解脫。因解脫便知解脫︰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更受有,知如真。阿難﹗是為法法相益,法法相因。如是此戒趣至第一,謂度此岸,得至彼岸」。

此次第可以簡化如下︰持戒→無悔→歡悅→心喜→身安(輕安)→樂→心定→如實知見→厭→離欲→解脫→知解脫(自謂︰我證解脫。復起如是智見︰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

《雜阿含經》第1~4經:觀五蘊(色受想行識)無常(苦、空、非我)

對於上述「持戒(善習)→ …… →(心)定→見如實、知如真(如實知見;觀如實)→厭→離欲→解脫→知解脫」次第的「如實知見;觀如實」的內容,與《雜阿含經》卷1第1~4經有關:「如是我聞: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爾時,世尊告諸比丘:『當觀色無常。如是觀者,則為正觀。正觀者,則生厭離;厭離者,喜貪盡(離欲);喜貪盡者,說心解脫。如是觀受、想、行、識無常。如是觀者,則為正觀。正觀者,則生厭離;厭離者,喜貪盡;喜貪盡者,說心解脫。如是,比丘!心解脫者,若欲自證,則能自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如觀無常,苦、空、非我亦復如是。』時,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從此經可發展為《般若心經》「照見五蘊皆空」的觀照,如《大智度論》卷19所說:「如佛告須菩提:『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即是空,空即是受、想、行、識。空即是涅槃,涅槃即是空。』《中論》亦說:『涅槃不異世間,世間不異涅槃。涅槃際世間際,一際無有異故。』菩薩摩訶薩得是實相故,不厭世間,不樂涅槃;三十七品是實智之地。」

換言之,從此「觀五蘊(色、受、想、行、識)無常(苦、空、非我)」的解脫道,直顯深義──涅槃(空性、真如、法界······都是涅槃的同義語),可發展為大乘菩薩道。

《念住經》每階段禪修反覆觀察的四個步驟

配合上述五類身心組合之類(五蘊)的分析,佛教之修習法是「四念住」:讓「念」(注意力、記憶力)現「住」(現前觀察)而且安「住」(用心照顧)於自他的身、受、心(包含五蘊之後三類:想、行、識)、法等四方面。對此教法,有漢譯《中阿含經》之《98經•念住經》、《中部》的《念住經》、《長部》的《大念住經》等。

  對此,我們熟悉「身、受、心、法」以及個別的觀呼吸、姿勢、行動、不淨、四大、墓園九相 ······· 等禪法說明,但可能會忽略上述每個禪法之「反覆」(refrain)禪修的四個關鍵層面:(1)內、外、內外;(2)生、滅、生滅;(3)唯知與唯念;(4)無所依而住,不貪著世間。

   其中,(1)內(自身)、外(他身)、內外(自他平等)之隨觀,以及(2)生、滅、生滅之隨觀,可與上述《雜阿含經》第1~4經的教法結合為「觀『自他』五蘊(色受想行識)『生滅』無常(苦、空、非我)」而相互運用。

其次,(3)是以增進「知」與「念」作為「唯一」目標,如此的「純粹覺知」以及(4)解脫(無所依而住,不貪著世間)或許與《大乘莊嚴經論.求法品》如下「唯名、唯識」之禪修過程有關:見「唯名」(非色四蘊:受、想、行、識)者,唯「言說」而外境無實體。······· 即是(見)「唯識」·····此不可得即是解脫。

《觀經》落日觀之三意:獨處、反思、光明

釋惠敏

法鼓文理學院 校長

台北藝術大學名譽教授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450期,2021年2月)

佛典《觀無量壽佛經》(以下簡稱《觀經》)提到:韋提希王后之親生子阿闍世為奪王位而幽閉父王,欲令餓死;她想營救,卻也被禁,愁憂憔悴。如此骨肉逆倫的人間悲劇,讓她厭離此五濁惡世,求佛廣說無憂惱處,以求往生;觀於清淨業處,以便學習安頓身心的法門。

如今,新冠疫情再度升溫,超過7千萬人感染,近1百70萬人死亡,所引發的政治、經濟、人際關係的危機,全球感同身受。我們除了保持健康生活習慣以健全免疫系統,以及遵守戴口罩、請洗手、保持社交距離,接種疫苗等公共衛生措施之外,是否也能從《觀經》學習隨時安頓身心與因應生死的法門?

首先,佛陀說明(1)孝奉慈心,修十善業,(2)歸依三寶,受持善戒,(3)發菩提心,深信因果,學習大乘,以此三種福業,作為淨業正因。這是個人與社會安樂的基礎,不容我們忽視。

其次,於此現世的無盡苦難世界中,佛陀為幫助世人觀想未來之理想世界的藍圖,依序為說十三種觀想西方極樂國土與無量壽佛以及聖眾的法門,還有三種觀想上、中、品往生淨土者的條件。

第一觀,佛陀教韋提希王后以「落日觀」作為觀察「西方極樂淨土」之觀想入門方便:「專心正坐西向,觀落日如懸鼓。」唐朝善導大師之《觀無量壽佛經疏》(以下簡稱《觀經疏》)提出如下三種意義:(一)識境住心,指方有在,(二)識知自業障有輕重,(三)識知彌陀依正二報,種種莊嚴光明等相,並分別詳說,拙文論述如下:

(一)心之方向:獨處、歸鄉

《觀經疏》所說「識境住心,指方有在」是提示西方落日處是極樂世界、彌陀佛國之所在的地方,讓眾生心有所歸宿。東晉陶淵明的「山色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詩句,也可表達落日景象作為眾生「白天辛苦工作,傍晚回家休息」的情懷,這是容易引發我們嚮往的意境。

從生理學的角度,交感神經在白天較活躍,耗能產生精力,以應付工作或緊急狀況。副交感神經在用餐與晚上較活躍,消化食物蓄能,以利休息或修補器官。但是,現代人容易因為各種壓力或追求興奮的社交活動(縱使是疫情嚴峻)與熬夜等不良的生活習慣,導致交感神經過度亢奮,即使到了夜晚,副交感神經依然低迷,無法安眠、疲勞累積,造成便祕、缺乏食欲、血壓上升、胃脹等副交感神經障礙等症狀,乃至免疫系統失調,導致容易感染疾病。

因此,「落日觀」平時可作為「放下萬緣,養精蓄銳」的觀想意象,在防疫「保持社交距離」的公共衛生措施,讓我們更有機會善學「獨處:養氣凝神」的意義。臨命終時,也能作為觀想「死亡」猶如「回歸自然的家鄉」的體會,以及「黃泉道上獨來獨往」的準備。

(二)且禪且懺:反思貪瞋癡

《觀經疏》先以「四大散向四方、融合虛空」之「落日觀」作為第二「識知自業障有輕重」的修行:「又令觀身四大內外俱空,都無一物。身之地大皮肉筋骨等,心想散向西方盡西方際,乃至不見一塵之相。又想身之水大血汗津淚等,心想散向北方····又想身之風大,散向東方····又想身之火大,散向南方····又想身之空大,即與十方虛空一合····又想身之五大皆空,唯有識大,湛然凝住,猶如圓鏡,內外明照朗然清淨。作此想時,亂想得除,心漸凝定,然後徐徐轉心諦觀於日。」如此的觀想法,平時可以消除亂想,身心輕安,意凝心定;臨終時,對於身體「四大」散解的狀態,不恐慌,不執著,安處於自然分解的過程中。

接著,《觀經疏》以此「五大俱空」、心如圓鏡之「明相」來了解業障輕重:「其利根者,一坐即見明相現前。當境現時,或如錢大,或如鏡面大。於此明上,即自見業障輕重之相。一者黑障,猶如黑雲障日。二者黃障,又如黃雲障日。三者白障,如似白雲障日。此日猶雲障故,不得朗然顯照。眾生業障亦如是。障蔽淨心之境,不能令心明照。」

這種以禪修淨心,反思觀照業障的意義,在《高僧傳》卷2有如下記載:「初[曇無]讖(Dharmarakṣa, 385~433)在姑臧(甘肅省武威縣),有張掖沙門道進,欲從讖受菩薩戒。讖云:且悔過。乃竭誠七日七夜,至第八日,詣讖求受,讖忽大怒。進更思惟:但是我業障未消耳。乃勠力三年,且禪且懺,進即於定中,見釋迦文佛與諸大士授己戒法。其夕同止十餘人,皆感夢如進所見。進欲詣讖說之。未及至數十步,讖驚起唱言:善哉!善哉!已感戒矣,吾當更為汝作證。次第於佛像前,為說戒相。」 我們是否也可以藉此疫情,讓心如圓鏡,不會怨天尤人或歧視與怪罪他人,反思個人乃至全人類的貪嗔癡所引發的困境與災難。   

(三)身心光明、國土明淨

若能懺悔清淨,心性光明自現,《觀經疏》以「識知彌陀依(國土)正(身心)二報,種種莊嚴光明等相內外照曜,超過此日百千萬倍」來說明「落日觀」作為第三種意義。因為,可以藉這日輪光明之相,擴大百千萬倍,推想極樂世界的莊嚴光明。讓我們日常生活之行住坐臥,時時刻刻「禮念憶想,常作此解。不久之間,即得定心,見彼淨土之事快樂莊嚴。為此義故,世尊先教作日想觀也。」

猶如《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的「第二大願: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徹,淨無瑕穢,光明廣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網莊嚴,過於日月;幽冥眾生,悉蒙開曉,隨意所趣,作諸事業」,讓自己可以顯現如琉璃青空之清淨本性,身心光明,自利利他,國土明淨。

如此學習「落日觀」三意,可以運用於《觀經》其他觀想法門,例如:水想與琉璃地,寶樹、八功德水與自然環境保護,樓閣天樂與建築藝術等等,也都與身心世界交融之明淨有關。此外,《觀經疏》對第八「像想觀」之解釋「言是心作佛者,依自信心緣相如作也。言是心是佛者,心能想佛,依想佛身而現,即是心佛也。離此心外,更無異佛者也。」我們可以了解:心如圓鏡之「落日觀」也是理想的人格(佛菩薩)與理想世界(淨土)的學習原點。

如何斷念?如何使念頭清淨?

(惠敏法師講於新春開示“破我執的方法”,西蓮淨苑,1992)

【摘要】1.惡念,我執之念頭應斷; 2。慈悲的力量從無我而來。

它一定會起,甚至你在睡覺時它也會起。所以念頭斷的意思並不說像死人那樣。

念頭斷有兩種意思:第一,念念漸漸能清淨,不可能一下子就清淨。漸漸善念愈來愈多,惡念起時知道是惡念,不讓它再續下去;未起的惡念不讓它起,所以要讓念頭清淨,這是第一步。

佛教說念頭斷另外一個意思是:以我為中心所出來的念頭要斷。要斷的是這個念頭,而不是所有的念頭都要斷。要斷所有的念頭很簡單,死了就可以可以了。

因為心的出發點,常常都是以自我為中心來看別人的事情,所以出來的念頭大部分都是以自我為中心。有一天我執破了之後,念頭還是會起,那就叫做斷念的念頭,那麼那時一天打破我執教你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不是像我們所想像的那樣,整個都會穿過過來。

不用說別的,坐公車時看到有位子,自然就會起一個念頭:這個位子給我坐該多好。這以自我為中心所出來的念頭,這要斷;看到有位子時,想:如果給適當的人坐該多好。適當的人是誰?老先生,老太太,或者小孩等等,看到他們坐會感到很高興。 ,希望最好給自己的家人坐。

我上回去大陸,大陸的車子總是擠,而且不排隊,都用搶的。中國人都不太會排隊,都用搶的,台灣不知道有沒有好一點?也好,大家都用搶的。那種心就是我執所起的心,都只要自己快就好了。插到你前面去。車子來的時候,一湧而上,好像戰爭一樣,然後大包小包的開始佔位子,把行李這兒扔那兒扔,喊著:「阿香,阿美啊!快坐這位!」

這種就是很自私的念頭,從早上一睜眼到晚上都是以自我的念開始的,佛教要斷的就是這個,這個斷了之後,出來的念頭就都不同了。因為佛教不是要教你所以所謂“無念”,“斷念”並不是教你完全沒有念頭,不然木頭,石頭都成佛了。如果這樣的話,成佛有什麼用呢?不過是木石罷了。

它是說一個個人念念都很慈悲,我們和他在一起感到很快樂。感到他腦筋很清楚,感到很溫暖,(這才是成佛啊!)但是這種力量從哪兒來的?從無我世界的念頭而來。

有時候去商店買東西,會感到有些商店的氣氛很好,好像把你當成自己人一樣,不管你買不買,他都很親切,那種的感覺不一樣,那種念頭所產生出來的世界不一樣。有的商店你一進去就感到很冷淡,沒買的話老闆的臉就拉得長長的。

所以修行,學佛要改變的就是這個。(講於新春開示“破我執的方法”,淨苑,1992)

如何破我執?

惠敏法師講於新春開示「破我執的方法」,西蓮淨苑,1992

【摘要】

  1. 多替別人想,多替別人做事
  2. 把一天當成是一生來用

【內容】
破我執有兩個方法最好:
第一、 盡量替別人想、盡量替別人做事。

因為你會替別人設想、為別人效勞、出錢出力,這在佛法中其實就是一種「布施行」,這是破我執最好的方法。

你嘴上說:我破我執了。是真是假,做看看就知道了。
別人有困難來求你,你會不會自然會替他幫忙?
還是會考慮利害關係:
這個人我幫他忙,到底將來對我有沒有好處?
根本沒好處的話,就拒絕:不行,我今天沒空。
別人向你借錢時,心想:這個錢一出去會不會回來?
不知有什麼好處回來?沒有的話,就回絕:
真不湊巧,今天剛好現金都用完了,剛好繳會錢了 ……。

所以破我執一個很好的方法就是:
多替別人想,多替別人做事。

還有另一個方法:
對你所有的東西練習放下,最少一天想一次:
把全部放下。
在睡前練習最好,因為很自然嘛!
跟自己可愛的妻子、可愛的小女兒說再見,
跟自己的金庫、股票、房子說再見,
看看說得出來說不出來?
每天跟你所心愛的東西講一次再見,
一天練習一次。你就知道什麼是放下的滋味。

所以我常說,
當我鑽進被窩時,就好像進入棺材一樣。
我喜歡的東西沒有幾樣,我的電腦是我常常放不下的東西之一。
臨睡前,我就跟我的電腦再見一下,跟自己愛看的書再見一下。
一天想一次。

把一天當成一生來用,很多事情你就不會拖到明天。
有很多該做的善事,該斷的惡事,我們都想:
還有明天,明天再做。
明天還有明天,明天再說。就這樣一天過一天。

如果把一天當成一生,
每天所遇到的人、事,對你來說都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第一次有什麼好處?沒有特別親,也沒有特惡。
沒有先入為主的觀念,比如你昨天和某人相罵,
今天看到他本來可能會很不順眼。
你把他當作第一次見面,
把昨天的事情付諸流水,當成根本沒這回事般地和他接觸,
他會嚇一跳:
怎麼會這樣?我昨天才跟他吵架,他今天怎麼好像沒事一樣?
他自己也受到感動,本來要給你壞臉色看,看你給他好臉色,也不好意思給你壞臉色了。這件事情就解決了。

昨天是昨天,已經過去了。

所以每天遇到的人、事,都把它當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看。會過得很輕鬆,而且你會盡全力去做。

對父母,會以為天天在一起,該說的好話不說,該做的事不做,都想留著明天再說再做,以為明天還會在。

果真如此嗎?真的永遠都會在?很難說啊!
不要說父母,朋友相處亦是如此,很多事都打算將來再做,到老了再做。

所以破我執的方法就是每天破一次試試看,如果你牽腸掛肚的話就睡不著了。
想想看,真的能放得下嗎?

久而久之你就知道:
很多東西雖然都在你家,可是只是你替眾生保管而已。
當該用的時候,你會用得很自然,不是我的啊!
我們是眾生的祕書而已,替他保管東西。
(講於新春開示「破我執的方法」,淨苑,1992 )

因應「後疫情時代」生死議題的自家寶藏

釋惠敏 法鼓文理學院 校長 台北藝術大學名譽教授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448期,2020年12月)

「後疫情時代」

2020年,全世界如火如荼進行「新型冠狀病毒」防疫工作,也開始討論所謂「後疫情時代」,例如:7月24日Heho健康報導〈後疫情時代的台灣!十大學者分析改變了這些事〉: 2020年,全世界如火如荼進行「新型冠狀病毒」防疫工作,也開始討論所謂「後疫情時代」,例如:7月24日《Heho》健康報導〈後疫情時代的台灣!十大學者分析改變了這些事〉:

一、學會與病毒和平共存;二、貧富差距愈來愈嚴重;

三、新產業的開創;四、創造人與人的之間「新距離」;

五、改變與自然界關係;六、臺灣疫苗生技業上的成長;

七、創造的新常態;八、國際政治體系的改變;

九、更加支持傳染疾病研究;十、個人影響。

對這些社會變遷,敝人將提供與「生死」議題相關的一些淺見,野人獻曝。

生死三關、解脫三經

拙文〈生死三關〉(《人生》雜誌314期,2009年10月)曾提到:我們面對生死問題或關卡時,雖然狀況千差萬別,似乎可收攝為「病緣善惡關︰斯人也而有斯疾也!」、「醒睡正念關:若是昏睡,則不能正念?」、「生死涅槃關:我是誰?我從何來?我將何去?」等,簡稱「生死三關」。

佛教之「戒、定、慧」三學,可讓我們比較容易身心解脫;若有疾病或橫死,也容易「身苦,心不苦」。平時若能養成善習,則臨終時不會拘泥心識是清醒或昏睡狀態,也可體證不生不死的涅槃境界。所以不追悔過去,不空求未來,適當的作好每一時段應該作的事。                                                  

若想學習打通「生死三關」,佛教提供「解脫道」的修行,初期佛教《阿含經》是其重要資源,拙文〈解脫三經〉(《人生》雜誌439期,2020年3月)曾介紹:《中阿含經》卷10〈習相應品〉之「持戒→無悔→歡悅→心喜→身安(輕安)→樂→心定→如實知見→厭→離欲→解脫→知解脫」次第;《雜阿含經》第1~4經:觀五蘊(色受想行識)無常(苦、空、非我);《念住經》每階段禪修反覆觀察的四個步驟:(1)內(自)、外(他)、內外(自他平等);(2)生、滅、生滅(平等);(3)唯知與唯念;(4)無所依而住,不貪著世間。 

防疫三則:防護傘、免疫力、養心神

此外,敝人曾於 2020夏季號《法鼓文理學院校刊》提出如下的「防疫三則」,與全校師生共勉:

一、公衛專家提醒:由於新冠肺炎的疫苗還未上市,疫情將如天氣的變化,晴雨不定,防疫措施則如雨傘防雨,我們需要作長期與快速機動因應的準備:晴天收傘、陰天備傘、下雨撐傘。

二、敝人常分享的「身心健康五戒:微笑、刷牙、運動、吃對、睡好」,可以健全免疫系統,「終身學習五戒:閱讀、記錄、研究、分享、實踐」可增進防疫知識,例如:施打疫苗協助免疫系統辨識病原;為避免傳播病原,若有症狀,注意咳嗽禮節並戴口罩、勤洗手,主動居家休養,有助於提升免疫力。

三、保持「社交距離」防疫原則,但維持「內觀與神交」,猶如左宗棠「讀書靜坐,養氣凝神」、「讀書萬卷,神交古人」等生活態度。此外,1665年鼠疫流行,牛頓(Isaac Newton)避疫回鄉兩年間,專注研究,發現萬有引力定律以及相關原理與運用。雖然「社交」是人之天性,但因應疫情,讓我們有機會善學「獨處:內觀與神交」的意義。

自家寶藏:牧牛、牧心

   如何「內觀與神交」以養心神,或許可以借用拙文〈禪文化與牧牛、牧心〉(《人生》雜誌272期,2006年4月)如下的段落,提供參考。

禪宗以不立文字、不依經典,直傳佛之心印為宗旨,故又稱「佛心宗」。所謂「牧心」如「牧牛」,所以禪宗有「牧牛圖頌」的禪詩與禪畫的流行。

   借由「牧牛」的譬喻,來說明「攝心」、「制心」的教導,主要以佛陀臨入涅槃之遺教類的經典。例如︰《大般涅槃經》卷22:「善男子﹗凡夫之人不攝五根,馳騁五塵。譬如︰牧牛不善守護,犯人苗稼。」

在禪宗,溈山懶安禪師(大安禪師,793~883年)參問百丈懷海禪師︰「學人欲求識佛,何者即是?百丈曰︰大似騎牛覓牛。師曰︰識後如何?百丈曰︰如人騎牛至家。師曰︰未審始終如何保任?百丈曰︰如牧牛人執杖視之,不令犯人苗稼。」

因為現前一念本來解脫自在的「無住」真心是我們每個人已經騎著的牛,不假外求。猶如大珠慧海和尚敘述從江西和尚(馬祖道一;709~788)所學到的悟境︰汝自家寶藏(心性本來清淨)一切具足,使用自在,不假外求。

最後,猶如拙文〈善用「自家寶藏」:免疫系統〉(《人生》雜誌(440期,2020年4月),了解我們與隱形微生物世界需要維持適切的共生關係,保持健康生活習慣以健全免疫系統,善用免疫系統開發可治療疫疾、癌症等病的醫藥。這或許也類似佛教所說:體悟煩惱與菩提的共生關係,保持戒定慧的生活習慣,也可以作為因應「後疫情時代」生死議題的自家寶藏,培養與善用自性清淨心之自家寶藏,自度度人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