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牙習慣與受戒戒體

                釋惠敏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260期,2005.04)

 94年度新春從2月14 日到2月19日期間,法鼓山體系在台北市北投農禪寺,一連舉辦二個梯次「在家菩薩戒」第十一屆傳戒活動,由聖嚴法師親自傳戒,希望佛門弟子透過受持菩薩戒,提起精進心,以四弘誓願及三聚淨戒為基礎,再以淨化身口意三業的十善法為準則,常常反省,遵循菩薩戒止惡、修善、利益眾生的原則實踐佛法。

戒體:防惡止非的力量

 「戒」,梵語śila(音譯︰尸羅),是行為、習慣、性格……等意義。廣義來說,善、惡習慣皆可稱為戒,好習慣稱「善戒」或「善律儀」,壞習慣稱「惡戒」或「惡律儀」。一般所說「受戒」是指藉由一定的儀式,受戒者由身業的動作─長跪、合掌,口業則是出聲隨念或回答,以表達出將建立起各種好習慣的信願心。表達儀式過後,雖然時過境遷,依此所產生之隨時隨地「防惡止非的力量」稱為「戒體」。

一般在受戒的過程中,大都是跟著得戒和尚念三遍受戒文,例如:得戒和尚念一句,受戒者跟一句「我弟子○○○,……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隨念三遍)。以功德成就的三寶為典範,作為學習的對象與標桿,建立起持戒的信心與願心。受菩薩戒時,此念三遍的過程,得戒和尚常會教導配合「三番觀想」的力量納受戒體,建立起菩提心、引發菩薩行。

所謂「三番觀想」,是當第一次念受戒文時,作第一番觀想︰萬法全部轉變成善法。對象是遍法界所有或親或冤的眾生與各類或順或逆的境界。當心境翻轉時,萬法都可震動、翻轉。過去和各種黑法、煩惱法相應;現在則轉變成白法、善法。好像滿天的黑雲轉變成白雲。當第二次念受戒文時,作第二番觀想︰所有翻轉的善法如祥雲、如傘蓋,集中在受戒者頭頂上。第三次念受戒文時,作第三番觀想︰無量無邊善法從頭頂灌進身心。如此虔誠、殷重的觀想歷程,雖然是短暫的受戒之表達儀式經驗,但可以建立起從煩惱凡夫蛻變為菩薩的「長期記憶」(long-term memory),也可說是「戒體」,隨時隨地開展自利利人的菩薩行。

從心理學來看,「長期記憶」是經過「重複」或「情感」因素而強化的資訊。從分子生物學的角度,新合成的蛋白質被運送到新近啟動的腦神經突觸後,或學習引起突觸已有蛋白質的構型(shape)修飾,保存了長期記憶。

不退轉的刷牙戒

回顧我一生中,有一箇我自認為守的很精進的好習慣(善戒),似乎也合乎「自利利人」的條件。

那就是在30多年前,所建立之勤快刷牙習慣。當時我還是醫學院的學生,有一年學校校慶的園遊會,我經過牙醫系的口腔保健社團的攤位,有位學生教我如何是正確的刷牙觀念與方法。沒想到,雖然當時只是短暫的教學經驗,我卻好像受了「刷牙戒」一樣,建立了精進的刷牙習慣。

 從此,逐漸養成隨身攜帶牙刷、牙線的習慣,不僅正餐之後,任何飲食後,即時刷牙,也隨緣勸導別人養成良好的刷牙習慣。並且精進於刷牙方法的學習,從早期「劃圈法」、「旋轉法」,到目前國際上最受推薦的「貝式刷牙法」(Bass Method;刷毛朝向牙肉與牙面成45度~60度,涵蓋一點牙齦,依序兩顆、兩顆來回的橫刷)都能利用。現在我使用的方法是「貝式法」配合「旋轉法」。在道場的法師似乎受到影響,大都養成刷牙習慣,變成道場中用齋後的「道風」。剛入道場的新人也無形中也會跟著學習,不知不覺也養成刷牙習慣了。這或許是我對道場的少數「政績」之一。

不易養成刷牙習慣的原因

我也能體會不容易養成刷牙習慣的各種原因。有一次,當我在鼓勵良好的刷牙習慣時,有人向我回應說︰餐後刷牙,太可惜,無法讓食物的美味於齒頰留香。事隔一年,再見此人因牙周病,牙齒幾乎全壞,需要帶剪刀上飯桌,以便以剪刀代替牙齒,剪切菜餚,才能吞嚥,實在令人感傷噓歎。

此外,大多數人覺得隨身攜帶牙刷、牙線太麻煩,特別是又要帶牙膏,使人卻步。我的建議是︰不一定要每次都有牙膏才刷牙。因為只要用心刷牙,縱然不用牙膏,也是對牙齒有保健功效。反之,我之所以養成刷牙習慣的原因是︰由於從善知識(牙醫系學生)聽聞正法(正確的刷牙觀念與方法)時,猶如經過「三番觀想」的力量,很清晰、純真、調柔的納受戒體,而且從日後食後刷牙的清爽的感受,反覆的增強「持戒」之信願,再加上經常內正思惟、法次法向的思惟修習,因而建立起不退轉的「刷牙戒」。

身心刷牙戒

  我也借助此堅持「刷牙戒」的經驗,運用於其他好習慣的養成,特別是「身心刷牙戒」的養成,身心有煩惱時,即時刷洗乾淨,身心感受到清爽,逐漸遠離惡業(壞習慣),猶如《六祖壇經》中,神秀大師所提出「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的「心性偈」。如此,我們則可期待「牙淨則心淨」,「心淨則國土淨」。希望大家能作好牙齒保健,不要等到牙齒壞光、掉光了,變成像「牙齒本無樹,牙齦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境地時,那是會後悔無及呢?或者是「無齒可修可證」呢?

腦科學之「變動之我」與佛教之「無我」觀

釋惠敏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251期,2004年7月)

PDF下載 h2004.7腦科學之變動之我

【《我從變中來-大腦如何營造自我?》

 隨著腦神經科學的進步,對於什麼是自我?它位於大腦何處?大腦如何製造一個統一的自我?大腦與心智的關係為何?等問題有了新的觀點,在坊間也有以此為主題的科學普及書籍,例如:方伯格(Todd E. Feinberg)所著Altered Egos: How the Brain Creates the Self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中譯本:《我從變中來-大腦如何營造自我?》)。這些科學的成果與佛教之「我」與「無我」的教義,是否有可以產生互相對話與交流之處?或者是否有助於體會無我、無我所之觀察?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可以感覺到似乎有統一性、常恆不變性的「我」,即所謂「意識經驗及生存重心的主體」。但是方伯格醫生觀察到一些因腦受損而改變了「自我界限(margins)」的病人,也即是改變了自我與本身、自我與他人及自我與世界的關係。

 有位中風的病人的額頂葉因血管梗塞而受損,造成「身體失識症」(Asomatognosia;缺乏對自己身體的識別),她不知道自己的左臂是屬於她的,而認為它是屬於以前因中風過世的先生所有。有病人則一直不停地想要將他的左臂趕下床,有的向護士抱怨有人和他一起躺在病床上。例如:一位四十八歲的婦人被問到她的左邊身體時,她回答:「那是一個老人,一直都躺在床上」;某軍醫院的一位軍校學生則一直抱怨:「在他自己身體與牆壁之間,已經沒有空間給『那個人』了」;也有病人在提起自己癱瘓的左臂時抱怨說道:「別人是沒有權利到她的床上」。因腦受損而拒絕、誤認或否認他們一輩子所熟悉身體的一部分的症狀,顯示出自我邊界的彈性令人驚訝。

自我像變形蟲

 此外,方伯格醫生發現:自我並不是像皮膚那樣將我們與世界清清楚楚地劃分出來,它像變形蟲,具有可以改變形狀、界限、應需求而變形或再生某個部件的能力。例如:因頭部受傷、中風而產生「誤認症」病人,有些會認為有人冒名頂替他們的父母或夫妻。有些則將陌生人認為是某位他所認識的人,甚至認為醫院裡滿是他的家人、朋友和同事。也有病人不是誤認實際的身體,而是誤認鏡中的影像不是自己,而是長相類似的陌生人,甚至對鏡子潑水、扔東西、大聲斥責,試圖將他們的替身趕出房子。此外,患有「他人之手症」的病人在無法控制的情況下,會用其中一隻手掐住自己的喉嚨。

 從諸多「自我紛亂」病人的大腦中,我們可以發現:大腦的許多不同區塊都對自我的建構及維護扮演不同的角色,但是現代神經學已證明腦中並沒有一處是掌管自我的區塊。方伯格醫生則假設大腦是以製造意義(meaning)與目的(purpose)的包含性階層(nested hierarchy)來建構自我的統一。並且,他也認為:自我邊界的轉變並不只限於腦部損傷的人。我們每一個人幾乎每天都經歷「自我界限」的改變,每當我們認同別人、設身處地替別人著想,對別人的痛苦感同身受,或爲隨喜別人的好運時,我們與他人心智便有部分合併,分享到他們主觀的經驗。當我們進入彼此認同的心智狀態時,便進入心智的新包含性關係了。

我存在的感覺

 佛法則認為:造成「我」(self)的觀念,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我存在(I AM)」的感覺。這「我」的觀念,並沒有可以與之相應的實體,若能如此觀察,則可體悟涅槃。但這不是容易的事。在《雜阿含經103》中,敘述差摩(Khema)比丘身得重病,諸比丘派遣某位瞻病比丘前往探病。差摩承認:雖然他能正觀五蘊身心中,了知「無我」與「無我所」,但還不能離我欲、我使、我慢,不是一位斷盡煩惱的阿羅漢。因為對於五蘊身心,仍有一種「我存在(I AM)」的感覺,但是並不能清楚的見到「這就是『我存在』(This is I AM)」。就像是一朵花的香氣,分不清是花瓣香、顏色香或花粉香,而是「整體」花的香。所以,已證初階聖果的人,仍然保有「我存在」的感覺。但是後來繼續精進修行時,這種「我存在」的感覺就完全消失了。就像一件新洗的衣服上的洗衣粉的藥味,在衣櫃裡放了一段時間之後,才會消失。同樣的,修行者增進思惟,觀察生滅,此色、此色集、此色滅,此受、想、行、識,此識集、此識滅。於五受陰如是觀生滅已,我慢、我欲、我使,一切悉除,是名真實正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