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avāda & Mahāyāna Paths to Liberation
釋惠敏 法鼓文理學院、台北藝術大學 名譽教授
檳城三慧講堂 · 2026.9.19
本講重點
- 南北傳共享的解脫道核心結構——四聖諦、三學、修行次第
- 核心分歧不在「要不要解脫」，而在般若與方便如何開展
- 從「解脫」到普及性「不思議解脫」——不住生死、不住涅槃
一、共同基礎——解脫道的核心結構
Rahula, W. (1974). What the Buddha Taught, Ch. 5. Grove Press.
四聖諦與八正道
- 四聖諦（苦、集、滅、道）——佛教解脫道的根本框架
- 八正道歸攝為戒、定、慧三學：sīla、samādhi、paññā
- 此一綱領為南北傳一致認同
戒、定、慧三學是南北傳共同的修行綱領。
修行次第——〈習相應品〉的因果連鎖
《中阿含經》卷 10〈習相應品〉（T01n0026）16 經：
持戒 → 無悔 → 歡悅 → 喜 → 止（輕安）→ 樂 → 定 → 如實知見 → 厭 → 離欲 → 解脫
- 巴利經典中同樣存在（AN 10.1–5, Cetanākaraṇīya-vagga）
- → 這是初期佛教的共同遺產
兩種解脫門徑
| 門徑 | 巴利語 | 特質 | 典型 |
|---|---|---|---|
| 心解脫 | ceto-vimutti | 由禪定斷貪瞋 | 定解脫阿羅漢 |
| 慧解脫 | paññā-vimutti | 由智慧斷無明 | 慧解脫阿羅漢 |
| 俱分解脫 | ubhato-bhāga-vimutta | 定慧圓滿 | 佛陀 |
- 此分類為南北傳所共認
二、基本差異——阿羅漢與成佛
Bhikkhu Bodhi (2011). “Dhamma and Non-duality". Access to Insight.
修行理想的對比
| 面向 | 南傳 Theravāda | 北傳 Mahāyāna |
|---|---|---|
| 究極目標 | 阿羅漢果——斷盡煩惱，入無餘涅槃 | 佛果 anuttara-samyak-saṃbodhi——福慧圓滿 |
| 修行者理想 | 聲聞（sāvaka）＝佛弟子 | 菩薩（bodhisattva）＝佛子 |
🔍 延伸：那麼在家弟子能證到哪一果？四部漢譯阿含中，在家聖者的果位常態上限為阿那含果（三果）。
涅槃觀與煩惱觀
| 面向 | 南傳 | 北傳 |
|---|---|---|
| 涅槃觀 | 涅槃與生死截然對立；從三界徹底出離 | 「生死即涅槃」——不住生死、不住涅槃 |
| 對煩惱 | 煩惱是應斷盡的障礙 | 「煩惱即菩提」——轉化而非單純斷除 |
上座部的立場
南傳不將生死與涅槃視為「形上學上不可區分」，認為涅槃是不可逆轉的、從生死中的徹底解脫，不是在生死中的重新詮釋。
- Bhikkhu Bodhi, “Dhamma and Non-duality"（2011）
大乘的重新理解
一切法門在般若（空相應）中，都是成佛的方便（upāya）。
- 印順，《印度佛教思想史》§3.2.8
- → 大乘以般若空性重新理解涅槃
三、解脫與不思議解脫
印順 (1950).〈雜華雜記〉. — 小不思議解脫 / 大不思議解脫
解脫 vs. 不思議解脫（普及性）
| 解脫（聲聞） | 不思議解脫（菩薩） | |
|---|---|---|
| 路徑 | 厭離三界 → 入無餘涅槃 | 如幻性空的體悟 → 入世無礙 |
| 對三界 | 出離 | 留在三界，度眾生 |
| 核心邏輯 | 苦←集、滅←道（線性出離） | 般若（真實）＋方便（善巧）＝不住生死涅槃 |
大小不思議解脫
| 典型經典 | 印順的判釋 |
|---|---|
| 《維摩詰經》 | 小不可思議解脫 |
| 《華嚴經・入法界品》（Gaṇḍavyūha） | 大不可思議解脫 |
- 印順（1950）〈雜華雜記〉的判釋
- → 不思議解脫有深淺兩層
四、般若道與方便道
印順 (1971).《成佛之道》（增注本）. 正聞出版社.
大乘修行的兩階段
- 般若道：從初發心修空無我慧到入見道證聖位——重在通達性空離相
- 方便道：徹悟法性無相後進入修道直到佛果——主要為菩薩的方便度生
般若與方便的關係
般若為道體，方便即般若所起的巧用。
- 以般若洞見空性後，不入涅槃而以方便利益眾生
- → 普及性「不思議解脫」的實質內涵
五、南傳內部的兩部解脫道論書
Anālayo (2009). “The Treatise on the Path to Liberation and the Visuddhimagga“. Hamburg Univ.
《解脫道論》vs.《清淨道論》
| 《解脫道論》Vimuttimagga | 《清淨道論》Visuddhimagga | |
|---|---|---|
| 作者 | 優波底沙 Upatissa，約 1–2 世紀 | 覺音 Buddhaghosa，5 世紀 |
| 部派 | 無畏山寺派 Abhayagiri | 大寺派 Mahāvihāra |
| 現存 | 僅存漢譯 T32n1648 | 巴利語完整流傳 |
| 框架 | 戒定慧三學 | 七清淨 satta-visuddhi |
Anālayo 的研究結論
- 覺音撰《清淨道論》時很可能參考了《解脫道論》
- 但在教義立場上有所調整
- → 反映大寺派與無畏山寺派的部派差異
六、整合視角與當代討論
釋惠敏 (2005b).〈佛教修行體系之身心觀〉.
身修、心修、慧修
- 以三軸整合南北傳修行體系
- 初期佛教的修行結構已內含從解脫道到菩薩道的擴展可能
聲聞乘 vs. 菩薩乘
| 聲聞乘 | 菩薩乘 |
|---|---|
| 緣起甚深→厭離→涅槃 | 緣起甚深→般若空觀→不住涅槃 |
| 個人解脫 | 自利利他 |
| 斷煩惱 | 轉煩惱為菩提 |
| 出三界 | 入法界 |
- 核心對比軸線：緣起甚深 vs. 涅槃、方便 vs. 般若
當代學術的三個觀察
- Jinabodhi (2012)：上座部亦有菩薩道元素（如 Jātaka 本生），大乘亦保留聲聞次第
- Thapa & Ghimire (2024)：三大傳統涅槃觀呈連續的詮釋光譜而非斷裂對立
- 劉鹿鳴：解脫道與菩薩道層層遞進——菩薩道以解脫道為基礎
小結
- 南北傳共享四聖諦、三學、修行次第——共同點遠多於分歧
- 分歧的關鍵在般若與方便如何開展，而非「要不要解脫」
- 「解脫」→普及性「不思議解脫」：從出離三界到不住生死涅槃
- 南傳內部（無畏山寺 vs. 大寺）亦有詮釋光譜
- 當代學界視之為連續光譜，非斷裂對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