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惠敏 法鼓佛教學院 校長 台北藝術大學 教授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347期，2012.07）

淨土初章、華嚴終章與大乘佛教史觀

　　敝人於2012年4月的「華嚴一甲子回顧學術研討會」中聽到陳敏齡副教授所發表的「淨土初章和華嚴終章的對論－以大乘佛教史觀為軸」論文，讓我對「釋迦菩薩、法藏比丘與善財童子」之間的大乘佛法關聯性頗有體會。會後，敝人向她進一步請教時，她很客氣的說：只是將日本學者的研究成果整理而已。她也提到願意分享這些日本學者研究資料。這讓我有機會將這些資料以及其他材料整合，粗淺的分享如下一些學習心得。

800年間《無量壽經》諸漢譯本的不同樣貌

於1992年春天，敝人以訪問學人的身份，在美國密西根大學的學習課程中，曾出席梵本《無量壽經》的課程，也因此有機會使用香川孝雄《無量壽經の諸本對照研究》的材料。但是當時我沒有機會詳讀其「第一章 『無量壽經』諸本の漢譯考」。最近，敝人從此研究結論了解到：現存的《無量壽經》五個漢譯本的翻譯者、翻譯時間與地點應該是如下的情況：

1.     《阿彌陀三耶三佛薩樓佛檀過度人道經》。東漢・支婁迦讖譯。178－189年。洛陽。

2.     《無量清淨平等覺經》。西晉・竺法護譯（308年）。天水。

3.     《無量壽經》。東晉・佛陀跋陀羅・寶雲共譯。421年。建業。

4.     《大寶積經・無量壽如來會》。唐・菩提流志譯。706－713年。長安。

5.     《大乘無量壽莊嚴經》。宋・法賢譯。991年。開封。

　也即是不同的《無量壽經》的漢譯時期超過800年的間隔，因此也反映出《無量壽經》不同樣貌。大家比較容易知道的是阿彌陀佛的本願數的差異：於前二本是24願、其次二本是48願、最後的宋譯本是36願。現存的梵文本是47願而藏譯本則是49願。

釋迦佛的生平事蹟是菩薩行的典範

比較特別是，在陳副教授的論文提到：在《無量壽經》的「証信序」中，對菩薩衆（「衆成就」）所作的描寫，基本上是以〔釋迦〕菩薩的「八相成道」為軸説明其威德之相，即是「處兜率天，弘宣正法。捨彼天宮，降神母胎。從右脅生，現行七步。光明顯曜，普照十方無量佛土。六種振動，舉聲自稱：吾當於世，為無上尊，釋梵奉侍，天、人歸仰。…..現處宮中色味之間，見老、病、死，悟世非常。棄國財位，入山學道……剃除鬚髮，端坐樹下。勤苦六年……往詣道場……敷佛樹下。加趺而坐。奮大光明，使魔知之。魔率官屬，而來逼試。制以智力，皆令降伏。得微妙法，成最正覺。釋梵祈勸，請轉法輪。以佛遊步、佛吼而吼……善立方便，顯示三乘。於此中下而現滅度……」。陳副教授認為：「八相成道」本來是説明佛的成道，使用在菩薩身上乃是表明：這裡的菩薩不是修因向果的（未來式）、而是從果向因的菩薩，也就是倒駕慈航的法身大士。

我們若比較其他漢譯本，此段類似釋迦菩薩「八相成道」的佛陀生平的重要事件，雖然只有在48願本出現，但是可以顯示釋迦佛的生平事蹟是大乘佛教菩薩行的典範事蹟，可能會不經意的滲透大乘經典的敘述。

〔然燈佛釋迦菩薩〕、〔世自在王佛法藏比丘〕

　　在《無量壽經》中，釋尊叙述「法藏比丘」發願成為「阿彌陀佛」因縁，是從過去53佛的系譜談起。雖然諸本在過去佛的列舉數目有所不同：東漢譯本34佛、西晉譯本《平等覺經》37佛、唐譯《如來會》42佛、宋譯《莊嚴經》38佛、梵文本之足利惇本與牛津本皆是81佛、荻原雲來本82佛、藏譯本亦為82佛，但是，或在最先、或在最後皆有提到「然燈」 (dīpaṃkara；提和竭羅、定光、錠光)佛。久遠的過去，然燈佛時，釋尊是一位婆羅門青年，名為「雲‧雲雷」、或名「善慧」、或名「無垢光」。他以「五華獻佛」、見地泥濘，解皮衣覆地，不足，進而解髮鋪地，使佛蹈之而過，以是精進求佛道因緣故，蒙然燈佛授記於未來世中成佛，號釋迦牟尼。

  對此關係，陳副教授認為：是以過去無數劫前燃燈佛的出世為基調，將世自在王佛和燃燈佛連上關係；而世自在王佛對法藏比丘的位置，相當於燃燈佛對釋尊的位置。結局就是，透過彌陀和釋尊的類比關係，追溯阿彌陀佛的根源性。……所謂過去佛五十三佛的系譜，是從燃燈佛開始，釋尊成佛既然是來自燃燈佛的授記，則整個的過程，也可説是釋尊回顧自己多生多劫修行菩薩道的歴程。……依世自在王佛和法藏比丘、燃燈佛和釋尊、相互交錯的對應關係，形成世自在王佛、阿彌陀佛、釋迦如來等、過去・現在・未來三世諸佛「佛佛相念」的傳承。也即是《無量壽經》在阿難請法的文章當中，就提到阿難問佛云：「去來現在佛佛相念。得無今佛念諸佛耶。」（過去未來現在的佛陀彼此心心相念，現在、世尊您是不是也念著諸佛呢？）的文意。

　　如此，我們或許可以如此體會：法藏(Dharmākara，法的礦藏)菩薩比丘因緣可以回溯釋尊之深遠的根源，法藏菩薩也是代表佛的清淨法身根源（法的礦藏），阿彌陀（無量光、無量壽）佛則象徵由法身所成就的圓滿報身。依此清淨法身與圓滿報身，大乘佛教可以將歷史上應化出世的釋尊作深廣、無量的開展。

善財童子與釋迦菩薩

　　《華嚴經》「入法界品」敘述「善財」 (Sudhana)童子參訪約53位善友因緣：初見文殊菩薩是發心地；之後問不同的善友各種菩薩行；見彌勒菩薩是灌頂地；再見文殊菩薩入普賢道場，一生精進而入普賢地（坐菩提道場菩薩）。

   根據部派佛教的資料，例如：《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藥事》卷14：「我於爾時名善財童子者，莫作異見，即我是身。當於爾時行菩薩行，名善財王。我為悅意故，精勤威力，第一超越。」。釋尊說明善財為尋訪心愛的緊那羅女「悅意」 (Sumana)，遇到各種景象、動植物，例如：月亮、鹿獐、蜜蜂、蟒蛇、百舌鳥、無愁樹，乃至仙人都問：「見我悅意在於何處」？「以諸藥草咒法。過諸山河險難之處。直至緊那羅王城。」迎回悅意。釋尊以善財「萬里尋妻」的世俗情欲所引發的「精進」，比喻菩薩求法的「善法欲」的精進。

　　此外，《華嚴經》善財童子參訪約53位善友中，有佛陀誕生地嵐毘尼（lumbinī）的主林神，見到佛下生與出生時的瑞相與神變。接著提到釋迦族女瞿波(gopa)。

她是佛在太子時代的三妃之第一位；其次是佛母摩耶(māyā)夫人。這些人物是釋尊出家前的重要親眷。從此，也可見善財童子求道歷程與釋迦菩薩生平事蹟的微妙關係。

　　如上所述，《無量壽經》或《華嚴經》等等大乘佛典之各種超越時間、空間的佛菩薩的開展，或許蘊含著歷史性時間與空間的釋尊原貌。我們若能如此體會：時間、空間、人物、事蹟之間的超越性、交融性，可以讓我們對「心、佛、眾生，三無差別」意涵，有更深廣、無量的開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