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勝解作意到真實作意:佛教臨床宗教師運用 VR/AR 的臨床探索

  • 釋惠敏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法鼓文理學院名譽教授
  • (本文發表於《台灣臨床佛學研究協會會訊》49期,2025年10月)

    拙文〈虛擬實境VR與禪觀:勝解作意〉(2005.9)、〈擴增實境AR與禪觀:真實作意〉(2005.10)曾提到:佛教之唯識觀可從「勝解作意」(假想修觀)到「真實作意」,體悟一切境界皆由心識所現,並觀察萬法的自相、共相與真如相,生起斷惑證真的智慧。這些觀法與「虛擬實境」(VR)或「擴增實境」(AR)所營造的沉浸式互動世界有共通之處,皆展現心識與「或虛或實」境界的互動的作用。

    在當代安寧療護中,癌末病人乃至失智者面臨的不僅是身體疼痛,更包括焦慮、孤獨、恐懼與靈性困境。隨著資訊科技的迅速發展, VR/AR系統變得更普及且價格更可負擔,也逐漸展現於臨床照護中,並在改善癌末病人生活品質上取得相當的成果。作為佛教臨床宗教師,如何善用如下之各種「善巧方便」輔助病人是值得我們探索的議題。

一、臨床宗教師培訓與教育

   透過VR/AR系統模擬癌末病人、失智者的生活視角,從所謂「第一人稱視角,First-person perspective, 1PP」,體驗病人可能的焦慮、痛苦與孤獨,藉此提升同理心,讓臨床陪伴更貼近病人需求。例如:Embodied Labs (2016-)所開發的 VR 體驗模擬名為"Clay"的 66 歲末期肺癌病人,使用者身歷其境,從診斷、進入居家臨終關懷、直到最後一刻,包含視覺、語音與場景互動的觸發,情感體驗強烈。

     2025 年Lacle-Melendez et al. 系統性文獻回顧指出,VR/AR沉浸式裝置讓人們體驗換位思考(perspective-taking),對參與者於培養同理心方面具有成效且具有吸引力,The Interpersonal Reactivity Index (IRI, 人際反應指標)被認為是最具相關性的自陳量表,但指出亟需更大樣本與質化研究驗證成效。

二、VR/AR 混合實境輔助生命回顧、遠距接觸、虛擬外出體驗(Virtual Outing)、放鬆療法

    香港城市大學研究團隊(Eckhoff et al.)2022年提出兩套系統:一種是網路虛擬平台(Metaverse),讓末期病人與親友/治療師共創客製化回顧空間,進行「人生回顧治療」或「懷舊療法」。另一種則結合 AR 混合實境與觸覺科技(haptics),讓病人在 AR 中「觸摸」並與虛擬親友互動,提升社會認同與情感連結感。

    這或許可以建立共享的「虛擬祈願空間」,讓親友與病人即時互動,共同誦經、念佛,乃至營造類似「僧團共修」的氛圍,減少病人孤立感。

    日本Niki et al. (2024)臨床案例報告指出,一位住院的70 多歲男性末期胃癌病人的虛擬外出體驗中,透過高速、低延遲的 VR 與家人進行即時互動30分鐘,結果改善了倦怠感、嗜睡、憂鬱,以及整體幸福感,並沒有觀察到副作用。

    這類的運用,對於渴望朝聖卻無法成行的病人,宗教師或許可透過 VR 再現佛教聖地,如菩提迦耶或敦煌石窟,並配合念佛、發願,引導病人獲得宗教心靈的支持。

    香港大學心理學團隊(Woo, O et al. 2024),採用單中心、前瞻性、隨機化、單盲、對照試驗設計的 “FLOW(Flourishing-Life-Of-Wish, 心願綻放的人生)-VRT(Virtual Reality Therapy, 虛擬實境療法)-Relaxation”,結合腹式呼吸、舒緩音樂與360° 沉浸式影片,讓癌末病人進行放鬆練習。在隨機對照試驗中,該方法能明顯改善病人的焦慮與身體不適。這顯示 VR 不僅能分散注意力,更能成為心理治療的載體。

    我們或可將此模式,以森林、湖泊、寺院的VR/AR 混合實境,結合引導式正念呼吸,讓病人於沉浸環境中更容易進入寧靜狀態。對無法親自參與寺院共修的癌末病人而言,這是一種方便的修持方式。

   雖然 VR、AR 帶來豐富的可能性,但佛教臨床宗教師在應用時需注意以下挑戰:

1. 倫理議題:必須確保技術應用尊重病人的意願與尊嚴,避免將病人當成實驗對象。

2. 宗教契合度:VR、AR 的體驗需與佛教信仰相契合,避免造成病人信念上的衝突。

3. 技術可及性:安寧病房未必具備高階設備,宗教師需與醫療團隊合作,確保工具易於使用且不造成額外負擔。

4. 以人為本:科技只能作為方便法門,其核心仍是宗教師的人文陪伴與慈悲心。若過度依賴科技,可能失去安寧照護的本質。

   未來,佛教臨床宗教師可與醫療團隊、科技設計師跨領域合作,開發更具佛教特色的 VR/AR 療程,並推動相關臨床研究,建立實證基礎。如此一來,佛教「悲智雙運」的精神,將能透過科技的橋梁,轉化為癌末病人臨終時刻的寧靜、尊嚴與安樂。

良馬「啊哈—哈哈」調心「馬銜」

釋惠敏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法鼓文理學院名譽教授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510期,2026年2月)

在漢文化圈中,習慣用十二種動物來代表「年」的週期變化,使時間具有更鮮明的意象與共同記憶。在這些動物當中,與人類文明發展關係最密切的,應屬牛與馬。

牛與馬:推動人類文明的重要夥伴

牛的馴化推動了農業文明,使耕作不再完全依賴人力,節省了大量勞力。人類馴化牛隻的歷史相當久遠,或可追溯至距今八千至一萬年前,在近東與南亞地區分別出現不同的馴化中心。

在佛典中,牛常用來作為譬喻,與修行相關的就是「牧牛調心」的圖像。牛的力量很大,就如人類的身心力量強大,特別是心力。如果不善加調伏,便可能造成巨大破壞。若能正面引導,則能成建設巨功。《佛遺教經》等經典中,以未調伏的牛踐踏農作物,來比喻放逸的身心所帶來的損害。

相對於牛,馬則在另一個層面深刻影響了人類文明。根據目前研究,馬的馴化約始於距今四、五千年前的歐亞草原地區。考古學家在馬骨牙齒上發現長期使用馬銜所留下的磨損痕跡,顯示這些馬曾被人類駕馭與騎乘。

近年的古基因研究指出,雖然今日哈薩克北部Botai 文化已出現上述早期馴馬與騎乘的證據,但這一支馬群並未成為現代家馬的主要祖先。現代家馬的主要祖源,較可能是約西元前2200–2000年來自伏爾加河(Volga River)與頓河(Don River)之間的西歐亞草原族群。這一地區的馬在速度、耐力與與人類協作的適應性上更具優勢,因而在後期被廣泛選育,並迅速擴散至歐亞各地。

速度革命:馬改變了文明進程

馬的馴化,為人類帶來了一場速度的革命。歐亞大草原對早期人類而言,幾乎如同汪洋一般難以穿越,因為人在草原上不易直接取得食物。馬的出現,使長距離移動成為可能;再加上輪子的發明,馬車的使用在交通與軍事上都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

在語言學與考古學中,常將活躍於歐亞草原、並向東西遷徙的一群人稱為「印歐語族」或「印歐文化圈」。其中一支向東南進入伊朗與印度次大陸,另一支則向西進入歐洲,後來又影響到今日的美洲世界。從語言與文化傳統來看,佛陀所處的釋迦族,使用的是屬於印歐語系的早期印度語言,因此在文化與語言系譜上,與印歐語族文明具有歷史關聯。

佛典中的馬喻:「瑜伽(套軛)」六根的智慧

佛陀時代,馬的使用已相當普遍,因此佛典中也出現以馬為喻的教法,與牧牛譬喻相似,用來說明如何駕馭六根、調伏身心。正如馬的速度徹底改變了人類的移動能力與戰爭型態,我們的感官若未經調伏,其迅速反應同樣可能帶來混亂或傷害;若能善加引導,則能成為利人利己的重要助力。

在佛教中,這類調伏身心的修行,有一個重要術語稱為「瑜伽」(Yoga),其梵語字根是√ yuj,原意是將兩頭牛或馬「套軛」, 連結合一,以便駕馭成對的牛馬, 合作完成農事或運輸等工作。因此延伸為「合一、成對」意義,可以指稱: 身心、心境、止(定)觀(慧)、或理智之連結(相應、契合)的「練身修心」方法。因為維持「身心統一性」的專注、輕安狀態,猶如兩頭牛或馬同心協力的連結(軛), 則可完成各種所應作的目的,可見「身心、心境、自他、人與自然」的正確連結的重要性。

四馬的警覺比較:無常與「百歲人生」的警醒

佛典另一個譬喻是「四種馬的警覺性比較」。馬與牛或駱駝相比,與人的互動性更加密切。馬是極為敏感的動物,人操控牠能得到快速的回應,其實不太需要用鞭子,可以很微細地操控。所以運動會項目有馬術比賽,讓我們看到人馬之間靈巧優雅的配合。但要加快速度、激發牠更強的力量時,平常的操控就不夠了,需要逼近牠的極限時,就需要用到馬鞭。

第一等的馬——看到鞭影就奔跑,還沒打就反應了。佛教用此比喻對無常最敏銳的警覺。我們在新聞上看到香港發生火災,會有些感觸,因為地理近、文化親。但若是南美洲地區發生火災,一般人感覺就淡得多,因為太遙遠。但利根人就像看到鞭影,立即警覺無常,提早防範未來。

第二等的馬——鞭觸皮毛即知奔跑;比喻親眼見到生老病死,便能警悟:「當念無常,慎勿放逸」的教誨。

第三等的馬——要打到肉,感到疼痛才會警覺。這或許是大部分人的狀況,往往要等到自己的親友遭遇無常變故時才驚覺:「原來這就是無常!」否則總覺得是別人的事、很遙遠的事。

第四等的馬——一定要打到骨頭,痛入骨髓,甚至皮開肉綻,才會警醒。就像自己罹患癌症或者自身發生重大意外變故,才真正體會什麼是無常,感嘆「怎麼會是我?」悔不當初。

佛陀以此譬喻,提醒我們需要有「剎那無常」的生命觀——將每一天當成最後一天、每一口氣當成最後一口氣——。於超高齡時代,我們要提早養成「百歲人生」的「健康生活習慣」,例如:「微笑、刷牙、運動、吃對、睡好」,避免只因醫療體系的進步,而走向延長壽命卻不健康的晚年;也要提早養成「終身學習習慣」,例如:「閱讀、記錄、參究、發表、實行」,不然則空嘆跟不上時代進步或知識落伍,乃至「失智、失能、失群」孤苦度日。

新「六字大明咒」:「啊哈—哈哈」調心模型(馬銜)

2016年,英國倫敦商學院格拉頓與斯科特教授在《百歲人生》The 100-Year Life: Living and Working in an Age of Longevity一書中指出,2007年後出生的孩子有一半會活到100歲。這場「長壽革命」正在重塑人生藍圖,傳統三階段人生(學習—工作—退休)已不再適用,取而代之的是學習—工作—再學習的多階段循環。我們需要學會多次轉型、不斷學習與重塑自我。

《百歲人生》強調三類無形資產:生產性、活力與轉化性資產。轉化性資產包含自我認知、多元人際網絡及對新經驗的開放性。於此無形資產的累積,我個人常以如下「啊哈—哈哈」模型(或可稱為新「六字大明咒」)當作「馬銜」或「馬鞭」來調御心態:

面對未知挑戰時,「啊哈,試看看吧!」(Aha, Let’s Just Try It)代表成長心態與對新經驗的開放性。這六個字(音節)以好奇心取代恐懼,鼓勵我們培養轉化性資產,勇於踏出舒適圈。

遭遇失敗或挫折時,「哈哈,那也很好!」(Haha, Even Better)體現韌性與自他包容心。這六個字(音節)以幽默與接納態度,將「失敗」重新框架為「學習」新動力。

祥樂豐足的馬年

馬年來臨,佛典中關於馬的諸多譬喻與教法,為我們提供了豐富的修行啟發。從調伏六根如調馬,到瑜伽連接身心,四種馬喻對無常與「百歲人生」的警醒,以及善用「啊哈—哈哈」調心模型(新六字大明咒」馬銜),祈願我們在新的一年中,善御身心,累積福慧,步步安穩專注、輕安自在,走向祥樂豐足的菩提道。

焦慮之源?

  • Our anxiety does not come from thinking about the future, but from wanting to control it.
    • “Often attributed to Khalil Gibran(1883-1931); attribution uncertain.”
  • 我們的焦慮不是來自於對未來的思考,而是來自於想要控制它。
    • ——常被歸於 Khalil Gibran(哈利勒・紀伯倫, 1883-1931),但無確切原典出處
      • 但此句並非出自其已知英語原著或阿拉伯文原作,學界與引文資料庫普遍視為「誤傳語錄(misattributed quote)」。
      • 克哈利·基卜蘭的沉思

日日好日

  • 莫忘初心早課精,懺悔施食晚課勤。
  • 二時臨齋常感恩,六時禮讚去驕慢。本寂釋惠敏 2026.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