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療護與「生死四道」

釋惠敏 法鼓文理學院 校長、台北藝術大學名譽教授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391期,2016年3月)

安寧療護臨床宗教師之角色

  2016年1月15日,敝人受邀到日本岐阜市岐阜聖徳学園大学,以「ホスピスケアに関わる臨床仏教宗教師の養成について―台湾のある医療センターにおける活動例―(安寧療護臨床宗教師之養成-以台灣某醫療中心的活動為例-)為題目作了兩場演講。演講中,我將播放一段約12分鐘的音像記錄,報告台灣安寧療護中的佛教臨床法師培訓的一個案例(2008年12月),由我於佛教臨床法師培訓課程中,示範如何協助癌末病人(42歲,男性,肝癌,往生前2天)與家屬(父母、兄弟姐妹等)之間,表達所謂「生死四道」:道謝、道歉、道愛、道別之歷程。

日本的聽眾們,深受感動;日本教授們對於家屬能夠如此適當、安詳地與癌末病人的對話的場面,特別讚歎,覺得台灣之安寧療護對癌末病人之善終品質(Quality of Death, QOD),不愧是居亞洲第一(根據《經濟人》The Economist的2010年與2015年調查評比結果)。因此,想藉此因緣,將家屬與癌末病人的對話的重點內容分享如下,提供大家參考,也特別感謝病人家屬願意讓我於演講時公開此紀錄影片,利益海內外的有緣人。

生死四道:道謝、道歉、道愛、道別

[師]你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最希望做的事情?最想表達的事情?

[患者]想要表達對家人的感謝,特別是對爸爸媽媽。

[師]其他,爸爸媽媽有沒有想跟○○講的話?

[媽]爸爸媽媽以你為傲,真的是很驕傲。你心地好,又孝順。假如你覺得,有什麼事做了,讓爸爸媽媽不夠放心的,媽媽講過了,爸爸也講過了,我們什麼都原諒你,都不會去怪你。你放心,還有哥哥姊姊會照顧我們。爸爸媽媽覺得跟你做四十幾年的父子母子,我們都很高興,我們都珍惜這個福份,你要珍惜,不要有遺憾。我們都很滿足,你什麼都放下,安詳的。

[師]對,很好。其他,姊姊呢?

[大姊]大姊最愛說話,我告訴你,你要放心。你姊姊跟鐵打的。你最清楚,對不對。所以不用擔心我的身體,懂不懂?我很好,外甥們也都很好。讓你能夠好好的走,這是我們最重要的事。還有媽媽愛哭、我愛哭,這個是自然。可是我可以告訴,你大家的心都很平靜,都很快樂,懂不懂?就這樣,OK?

[師]還有大哥、大嫂、二哥、二嫂.

[哥嫂]不要難過,大家都給你祝福。其他不用擔心,你很棒。謝謝你這麼體貼我們。你要放心,謝謝你。不要擔心,我會好好照顧我自己。我們會把你永遠放在心上。

[二姊]阿○,謝謝你給我機會,讓我們可以在人生的道路上互相扶持,有這個機會可以在這個家成長。你是很好的弟弟,很好的叔叔,很好的兒子。現在你要一切放下,要到佛菩薩接引你的地方。歡歡喜喜,一路好走,要相信佛菩薩會把你帶到很光明很好的地方。我祝你去到佛菩薩的那個地方。謝謝,我們都愛你,你要安詳的走。昨天晚上,ΔΔ(外甥)寫好要跟你說的話,你念給叔叔聽,念大聲,叔叔想聽。

[外甥]謝謝叔叔多年來的照顧,也謝謝您幫我們買的生日禮物,我不會忘記你的。

[患者]我也不會忘記你。

[家屬]爸爸想跟他講話。

[師]很好,爸爸要不要坐一下

[父]我忍不住[流淚]。

[師]沒關係,沒關係。可以,沒關係。

[父]爸爸捨不得,我很捨不得…

[患者]我要帶你去玩,現在都沒辦法了。

[父]你已經有,你做很多了。

[患者]我沒有孝順你。沒帶你去哪裡玩。

[父]你已經做了不少了。爸爸一切原諒你。你很有福報,安心的走吧。你很棒,很棒,真的很好。你已經做了不少了。有沒有聽到?

[家屬]他最體貼了,他都帶給大家快樂。

[父]安心的走吧,知道嗎,這樣就夠了。

[家屬]不要難過,大家都在旁邊。

生死旅途之包容與放捨

    此時,我隨機提醒病人:對於我們每個人都需要面對的「人生的生死旅途」,您可以示範如何走完這一段路程,這是給爸媽最好的禮物,也是給我們最好的禮物。其實,我們除了需要經歷現世人生的憂喜苦樂,也必須面對「生從何來?死往何去?」的困惑。或許與「死亡」的恐怖度相比較,現世所有的怨敵、難事、惡物都算不了什麼。因此平常可以歡喜心與怨家敵人相處,學習包容,可能累積面對死亡本錢。與「生命」的切身性相比較,所有的親友、樂事、好物都算不了什麼?以警覺心與親朋好友相處,學習放捨,可能鍛鍊布施生命(最難捨的擁有)能耐。我們若有這種生死旅途之包容與放捨的體悟,則比較可以隨時隨地實踐「生死四道:道謝、道歉、道愛、道別」。

退休•善終?!

釋惠敏 法鼓佛教學院校長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368期,2014年4月)

60歲退休:22年的藝大年資

    1992年6月,我從日本東京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回國之後,陸續接任了西蓮淨苑、國立藝術學院(2001年改名為︰台北藝術大學)、中華佛研所與法鼓佛教學院等三個不同機構的管理階層的工作。例如:西蓮淨苑副住持(1992-1998年)、住持(1998年迄今)、國立藝術學院學生事務長(1994-1997年)、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共同學科主任(2000-2006年)、教務長(2000-2006年)、教務長兼代理校長(2006年1月-7月)、法鼓山中華佛學研究所副所長 (1994-2007年)、法鼓佛教學院(2007年迄今)等職務。

  2006年8月1日,我將職務交接給朱宗慶校長之後,開始教授休假研究一年,並協助法鼓山「中華佛學研究所」所長李志夫教授籌設法鼓佛教學院,成為全國第一所向教育部申請成立獨立的單一宗教研修學院。我因受聘擔任首任校長,因此從台北藝術大學借調,於2007年4月8日(佛誕節),參加「成立揭牌暨首任校長就職典禮」,開始另外一個階段的大學行政歷程。

    由於我是從台北藝術大學借調,必須在原來學校至少義務授課一門課;在借調擔任校長的職稱之外,也需要保留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教授的職稱。如此情況,再延續第二任佛教學院校長,於2014年2月1日,正好滿60歲,也累積約22年的台北藝術大學的年資,可以辦理退休。因此,台北藝大的通識教育委員會主任委員兼共同學科主任李葭儀老師與共同學科同仁,於1月21日下午籌辦「榮退茶會」,實在愧不敢當,感激不盡。

  隔天,共同學科在「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tnuage)上貼文:昨天寒冷的冬日,我們有暖暖的釋惠敏老師退休茶會。茶會中,我們簡短分享了惠敏老師在北藝的點點滴滴,惠敏老師也和我們分享他是如何進入北藝這個大家庭與在其中樂遊的經典轉變!傳音系蔡淩惠老師與舞蹈系葉晉彰老師帶領傳音系同學演出「鐘聲樂響」的精彩傳統音樂作品,最是令現場參與人員驚豔。參與演出的同學都是自動自發參與,也特別為此場演出搭配鐘響與唱詞的書寫,學生將自己的所學,結合場地與人,這是對惠敏老師最高的致敬與祝福了!!活動相關照片參見http://goo.gl/vpQ0ZL

76歲善終?!38年的人生回饋年資

  近來,我在整理國史館佛教人物口述歷史之之關於我的訪談稿時,發現我在出家前之學習時間(1954-1979年,1-25歲)與出家後之學習時間(1979-1992年, 25-38歲):包含西蓮淨苑3年的僧團學習、中華佛學研究所的3年時期、日本東京大學之6年留學,合計受到家庭父母、學校師長、社會大眾所護持的時間大約有38年之久。雖然可以扣除2年的空軍預備軍官司藥官邸服役時間,不過若要回饋或回報,因為我的工作質量不佳,至少也是需要有38年的人生回饋年資,才能平衡。若扣除已經22年工作年資,大約還需要奉獻16年才能回饋圓滿,屆時是76歲、西元2030年。

  如此,我或許需要修改發表於《人生》雜誌276期的拙文「Huimin2525︰我的生命密碼」(2006.08,後收載於《當牛頓遇到佛陀》)所預估的死亡年份2025年(71歲)。原先我想用huimin2025作為網路名稱,因為可以經常提醒佛教「諸行無常」之法義與修「念死」之法門,倒數計算自己的生命長度。進一步,又想到︰直接用2025,太明顯,不好玩,應編作密碼,跟上最近各種所謂「密碼」的潮流。於是,將huimin2025抽出25(因為2025年常被簡寫為’25),然後重複,成為我的生命密碼huimin2525。不過,若從2025年(71歲)修改西元2030年(76歲),似乎也是方便記憶的數字,或許才能回饋圓滿

    對於「善終」,敝人於《人生》雜誌「生命細胞之生死觀:善終的多樣性」(2011.03,後收載於《校長的三笑因緣》)的拙文中提到:若參考臺大醫院緩和醫療病房使用的對於癌末病人善終評估5項指標(1996年),包括「了解死之將至」、「心平氣和接受」、「後事交代安排」、「時間恰當性(病人與家屬都有做好準備)」和「去世前3天舒適性」;並且以不含生活細胞所組成的「心材」、哺乳動物之紅血球與皮膚角質層、或者「細胞自戕」等各種「善終」現象為例,或許可以讓我們體悟生命細胞之生死的兩面性:「雖生而不長存」、「雖死而有用、長存」。因為萬事萬物因「利用」而產生價值與「意義」,這或許也是印度梵文artha意味:目標、用途、利益、意義等多重含義的思維理路。

安寧器捐,山海隨緣,網路告別,一善紀念

   對於如何準備善終的議題?台大醫院金山分院院長黃勝堅醫師於2012年4月在法鼓山演講「從現代醫學看生死:如何預防病人與家屬受苦」中提到:「善終不是理所當然的!機會是給已準備好的人!」特別是每個人應該要簽署「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避免生命末期執行無效醫療。因為從1960年代,以心肺復甦術(CPR)搶救因溺水、電擊、車禍、心臟病發作、等急性心肺功能停止的病人,之後隨著醫學的發達,各種急救技術與維生器材的施用成為醫療的標準作業程序,乃至用於慢性之「末期病人」,如癌症末期、心、肺、肝、腎或腦功能嚴重器官衰竭的病人、運動神經元萎縮末期的病人,由於法律顧慮、家屬不捨、或溝通不足,成為醫院對所有病人之「死亡前的儀式或死亡套餐」;縱使能用CPR救回心臟暫時的跳動,只有受盡CPR折磨,延長死亡過程而已。

因此,我於2012年5月於雲端筆記本Evernote記錄:「安寧器捐,山海隨緣,網路告別,一善紀念」作為我善終的準備。因為我幾年前已經簽署了「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與「器官捐贈同意書」並加註於全民健保憑證內。遺體火化之後,隨緣採取植葬或海葬,方便即可;書籍等遺物也隨緣捐贈即可。不發訃聞、不需辦告別儀式,需要紀念的話,在我的網路社群(facebook或google+等)上,記錄隨緣行一善於世間即可。希望:我的生命的善終計畫可以與人生的退休計畫一樣,作最好的準備,有最壞的估算。我也希望我的親友、師長、乃至一切有情早作準備,生死自在,無有怖畏。

生命細胞之生死觀:善終的多樣性

釋惠敏 法鼓佛教學院校長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331期,20113月)

安寧療護之善終評估指標

      「安寧療護」(hospice care)是以讓癌末等重症末期患者得到「善終」(good death)為主要目標,而善終服務評量標準之一類為⑴身體照護(Care);⑵病人的自主性(Control);⑶病人的情緒穩定度(Composure);⑷與病人的溝通(Communications);⑸病人的生活連續性(Continuity);⑹病人心願達成而無憾(Closure)等六項(6C)。不同的文化背景對於所謂「善終」(good death)或許會有差異的觀點,例如:臺大醫院家庭醫學科的某醫護團隊曾研擬「善終」評估指標如下:⑴了解死之將至;⑵心平氣和地接受;⑶後事交代安排;⑷時間恰當性;⑸去世前三天舒適性等五項目。

2011年1月11-12日,敝人參加在台中中興大學舉辦的「建國百年全國大專校院校長會議」。會議結束後,主辦單位安排參觀中興大學「惠蓀實驗林場」,並請森林專家解說,讓我們享受到輕安的知性之旅。特別是對於杉木之「心材」的解說,觸動我對「善終」與「生命細胞之生死觀」的新體悟。  

樹木之善終:心材

 所謂「心材」由邊材逐漸轉化形成,時間自3年至30年以上。它是在生活的樹木中已不含生活細胞的中心部分,由於死細胞的細胞壁浸潤著各種色素,通常色深;薄壁細胞死亡,防腐力強,具有侵填體。雖然沒有輸導水分與貯藏營養物質的功能,但是對於對整株植物發揮支持作用,例如:杉木有到達80公尺高的記錄。

這似乎可以讓我們聯想到:這些已不含生活細胞所組成的「心材」可說是樹木的「善終」狀態。因為它「雖死而有用」,發揮耐久的支持作用,可以讓植物長高,以爭取更多的陽日照等生存空間。「心材」也是「雖死而長存」,因為成為人們所利用的主要建材時,可以產生長久被利用與使用價值。原來的生活著細胞部分,例如:枝葉、外樹皮、內樹皮、邊材等,因為結構強度低,並且容易蟲蛀與腐朽,不適合成為建材,不能產生長久被利用與使用價值,「雖生而不長存」。

《心材喻經》

佛教也有以樹木「心材」與枝葉、外樹皮、內樹皮、邊材等為對比譬喻,來說明修行的真實價值與目的。例如:南傳佛教《中部》第29經《心材喻大經》以及漢譯《增壹阿含經》卷38〈43 馬血天子問八政品(四)〉敘述:提婆達多(Devadata)於破壞僧團與謀害佛陀的事件之後,世尊以尋找樹木「心材」的譬喻,說明有些比丘樂於供養、恭敬與名望為目標而驕逸,如執取「枝葉」而忽略心材等部分。有些比丘以戒行成就為目標而驕逸,如執取「外樹皮」而忽略心材等部分。有些比丘以禪定成就為目標而驕逸,如執取「內樹皮」而忽略心材等部分。有些比丘以神通成就為目標而驕逸,如執取「邊材」而忽略心材等部分,以上的情形都是不能成就工作。最後,世尊告誡:唯有精進得不退失的解脫才是修行的真實目標,如善取「心材」而能夠成就工作的價值。

特殊細胞之善終:哺乳動物之紅血球、皮膚角質層

當「惠蓀實驗林場」森林專家解說杉木之「心材」價值時,一位某醫學大學的校長則說:動物的細胞有些也是以「死亡」狀態而發揮功能的,例如人類的紅血球以及皮膚角質層。

包含人類在內的哺乳動物之成熟的紅血球是沒有細胞核、線粒體等大多數胞器,所以不能生產結構蛋白、修復蛋白或酶,因此壽命有限,約在120天左右。但是,如此演化的紅血球卻具有高載氧能力的優勢:因為雖然是無核,可以成為扁平雙凹圓盤狀,可產生較大的比表面積,有利於細胞內外氣體的交換;又因無核的形態,使其有較佳變形能力,便於通過毛細血管以釋放氧分子,又不容易出現堆積現象。此外,因為沒有細胞核、線粒體等大多數胞器,可以減少能源及氧氣使用,可節省能量提供給個體其他部分;又可裝載較多的血紅素分子,攜帶較多氧氣。

我們皮膚的角質層是由多層扁平、沒有細胞核、已經死亡的角質細胞所構成。它是從表皮的最底層新生,再逐步被推擠至表面,在推擠的過程中細胞會逐漸老化、死亡,經過約14~28天的週期後,到達表面的就剩下不規則排列的老化或死亡細胞,亦即是我們肉眼看到的角質層。它形成一種屏障,可以避免外界環境中各種機械、物理、化學或生物性因素可能造成的有害影響;又能防止體內各種營養物質、電解質和水分的喪失,因而維持體內環境的穩定。

一般細胞之善終:細胞自戕(apoptosis)

以上兩種沒有細胞核的細胞(哺乳動物之紅血球、皮膚角質層)對於生命卻有大用。一般細胞死亡的方式可大分為「壞死」(necrosis)和「細胞自戕」(apoptosis)。

壞死是因為燒燙傷、毆打、毒物等刺激引起的細胞死亡,可說是細胞的「意外死亡」。細胞壞死時,水分從細胞外流入,細胞膨脹破壞,溶酶體的胞器會釋出分解酵素,分解細胞質的蛋白質以及切碎細胞核的DNA。受細胞流出內容物吸引,白血球聚集引起發炎(inflammation)反應,出現發燒、疼痛症狀。

近代科學界發現,有一種由基因控制的細胞主動死亡,稱為「細胞自戕」,短時間內有秩序地發生細胞縮小、細胞核縮合、DNA被規則切斷。這在胚胎發育、身體成形、成熟個體正常細胞更新或除去引起異常的細胞時,發揮作用。例如:胎兒的手於發育過程中,手指間的特定細胞曾經由細胞自戕除去,形成指頭的形狀。小腸、胃的上皮細胞也會經由細胞自戕,更換新細胞。

生命細胞之生死的兩面性:「雖生而不長存」、「雖死而有用、長存」

以上,這些已不含生活細胞所組成的「心材」、哺乳動物之紅血球與皮膚角質層,或者「細胞自戕」等各種「善終」現象,或許可以讓我們體悟生命細胞之生死的兩面性:「雖生而不長存」、「雖死而有用、長存」。印度詩人泰戈爾在《漂鳥集》表達:「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的生死觀,或許所謂「絢爛、靜美」是在於是否「有用」,萬事萬物因「利用」而產生價值與「意義」,這或許也是印度梵文artha意味:目標、用途、利益、意義等多重含義的思維理路,也如同敝人曾發表於(《人生》雜誌316期(2009.12)「臨終自知時至,身無病苦,心不貪戀」文中所期待:我們縱然會經歷老、病、死,希望我們的身心狀況能在臨終前一天還可以幫助別人。

生死三關

釋惠敏 法鼓佛教學院 校長、國立台北藝術大學 教授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314期,2009年10月)

  從1998年開始,敝人有幸受邀參與佛教團體與台大醫院癌末病房安寧療護團隊所進行「佛法在臨終關懷的應用」、「臨床佛教宗教師培訓與推廣」等計畫,接觸不少末期病友。每一個案都是我之生命教育的良師,讓我不敢忘失「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等佛法的要義,體會「人命在呼吸之間」,學習時常將「死」掛在心頭。如是多年的經驗累積,發現我們面對生死問題或關卡時,雖然狀況千差萬別,但是似乎可以收攝成「病緣善惡關」、「醒睡正念關」、「生死涅槃關」等三個,於此簡稱「生死三關」。

一、病緣善惡關︰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台灣的衛生署2009年6月17日公布2008年共有超過14萬人死亡,十大死因依序為(1)惡性腫瘤38,913人;(2)心臟疾病15,762人;(3)腦血管疾病10,663人;(4)肺炎8,661人;(5)糖尿病8,036人;(6)意外事故 7,077人;(7)慢性下呼吸道疾病 5,374人;(8)慢性肝病及肝硬化4,917人;(9)自殺4,128人;(10) 腎炎、腎徵症候群及腎性病變4,012人。

從數據看來,除了(6)意外事故與(9)自殺之外,其餘八大死因是疾病。但是,我們對於「疾病因緣」與「善惡業」的關係,似乎容易耿耿於懷,不易參透。因而,常會疑惑︰我或這個人作了怎麼多的善事,為何會生病?連至聖孔子對其德行優良的學生伯牛患有痛苦難治的疾病時,從窗外面握著他的手說:「將失去這個人了,這是命中注定的吧!這樣的好人竟會得這樣的惡疾啊(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除了感嘆是宿命之外,也有歸因於神的意旨,這些觀念或許可以減輕一些抗拒的痛苦,但是總認為疾病是「惡」報,諱疾忌醫,或害怕讓人知道,有損好人形象。這或許比起誤信無根據的因緣(例如︰祖墳風水,某人相剋等)所帶來的麻煩還好。但是,若能如理作意、如實觀察疾病的因緣,自利利人才是佛法的因緣說。 

佛教認為聖人也會有身體疾病苦或者受傷害苦。例如︰佛陀曾有背痛、頭痛、腹瀉等病,也曾受傷出血。佛陀在最後一年,歸鄉途中,因所受用食物不當,引發赤痢重病,而導致涅槃。神通第一的目連尊者,被執仗梵志圍毆橫死。提婆達多叛逆,欲加害佛陀時,已証得阿羅漢果的蓮華色比丘尼呵斥提婆達多,卻被擊頂致死。所以,學佛所學之戒、定、慧,可以讓我們比較容易身心健康;若有疾病或橫死,也容易「身苦,心不苦」。

二、醒睡正念關︰若是昏睡,則不能正念?

  對於臨命終病人,佛教徒常會認為若是保持清醒,則是「正念」;若是昏睡,則不能正念。其實,這是一種迷思,因為,《顯揚聖教論》卷19〈11 攝勝決擇品〉:「又命終時有三種心,謂善心、不善心、無記心,此在分明心位。若至不分明位,定唯無記。」

所謂「分明心位」(清醒狀態)有三種可能︰善心、不善心、無記心,不一定是「正念」。「不分明位」(昏睡狀態),是無記(非善非惡),也可能引發正念習性。

例如︰摩訶男長者請問佛:我若在交通混亂的市集,因狂象、狂人、狂車而死,忘於念佛、念法、念比丘僧。我自思惟,命終之時,當生何處?」佛回答:猶如大樹傾向某方向而成長,一旦鋸斷了,自然會順該方向傾倒。平時念佛,養成善習,即使忘失念佛而死,還是會向善。因為習性力強大,不受心識是清醒或昏睡狀影響。

後來,毘琉璃王的軍隊,攻下了迦毘羅城,即將屠城時,摩訶男長者請求︰「讓我投水自殺,在屍體還沒有浮起時,給人民逃出機會」。毘琉璃王答應後,久不見屍體浮起。派人打撈,發現了長者跳入水池後,將頭髮綁在水中的樹根,以便爭取眾人逃去時間。此悲壯行為感動毘琉璃王,因而停止屠殺。可見他養成善行的習性,在危急存亡之時,也能發揮捨己為人的精神,引發人性向善的力量。

因此,我們若能突破此「醒睡正念關」,則可避免隨意以「醒、睡」判斷死者是否「正念」而論斷是否善終;也可以突破癌末病人對於以嗎啡止痛會昏睡而墮落的迷思;也可打破對於死後做器官捐贈,可能會失去正念,因而會墮落惡道的迷思;甚至可以學習摩訶男長者捨己為人的菩薩精神。

三、生死涅槃關︰我是誰?我從何來?我將何去?

從生命的起源,歷經細菌和藍藻時代、藻類和無脊椎動物時代、裸蕨植物和魚類時代、蕨類植物和兩棲動物時代、裸子植物和爬行動物時代、被子植物和哺乳動物時代、人類時代。所以,一切的生命並非常恆不變,諸行無常,每一物種的生命於相似相續、變異演化過程中,猶如生命大海洪流中的水泡,來自大海,再回歸海。

生命也可說是生物圈中「生態系統」種種不可逆物質循環過程的中心環節,每一代活著的生物都靠著前代生物所釋出的化學物質維生。生命並非可以非獨立自存,「諸法無我」,個別的生命於相依相存的生態系統中,猶如生命大海中的浪花。既然「無我」,誰生?誰死?如此,則可體證不生不死的涅槃境界。所以不追悔過去,不空求未來,適當的作好每一時段應該作的事。無所執著,甚至連心靈功德也不積貯;因為消除了常恆獨存「我」的錯覺,而體悟「生死」五蘊(色、受、想、行、識)即是「涅槃」(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之空相)。

所以,《大智度論》,舉《般若經》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而引《中論》頌說:「涅槃不異世間,世間不異涅槃,涅槃際、世間際,一際無有異故。這是突破「生死涅槃關」的關鍵。

我們若能經常參究此「病緣善惡關」、「醒睡正念關」、「生死涅槃關」等生死三關,這不僅是平時自覺覺他的好習慣,也免得我們臨命終時,手忙腳亂,心迷意亂,實在可惜。

拖延與番茄工作法

釋惠敏 法鼓文理學院 校長、台北藝術大學名譽教授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399期,2016. 11)

上期《人生》雜誌(2016. 10),敝人討論「拖延者與腦科學」的議題:「為什麼人會拖延?該做的工作為什麼要等?」是許多心理學家(例如:Timothy A. Pychyl博士)研究的主題, 「等等但為何」(Wait But Why)網站也提供交流平台。該網站主說:他讀大學時,一年前開始準備畢業論文,若能定期分段寫作,就會輕鬆,猶如爬階梯上樓。但是他卻拖延至剩下一週才開始寫,猶如一步上高樓,真是慘痛教訓,這卻是人的通病。

「拖延」的「情緒管理」與「知苦」

拖延習慣讓人焦慮、後悔、沒自信。《華盛頓郵報》博客文章(4月27日)「拖延的真正理由以及如何停止?」(https://goo.gl/bgt7GV) 根據加拿大心理學家皮奇樂(Pychyl)博士的看法:「拖延」(procrastination)不是「時間管理」的問題,其實是「情緒管理」的問題(emotion-management problem),提出改善「拖延」習慣的5個要訣,例如:(1)多想像現在自己的行為如何影響未來的自己要事,例如:提早準備考試、寫報告……退休儲金,不要拖延到火燒眉毛。(2)「輕安」面對工作,打破「拖延罪惡感逃避(拖延)」的惡性循環。(3)降低「情緒」(feelings,例如:辛苦、枯燥)對工作的影響,跳脫「舒適區」的束縛。(4)將「大工作」分為「小步驟」。(5)開始工作與繼續進行的決心。

四諦(四種真理:知苦、斷集、證滅、修道)是佛教的核心。其中,「知苦」是首要的智慧,因為「苦」是生命的真相,如此的體悟,可以「降低情緒(例如:辛苦、枯燥)對工作的影響,跳脫舒適區的束縛」,勇於面對人生的各種問題,引發開始工作與繼續進行的決心。佛教所謂「苦」的含意除了一般的「苦苦(苦的感受的苦)」之外,快樂的感受會變異,它蘊含著「壞苦」的可能性;不苦不樂則蘊含著為條件所制約而生起的苦(行苦)。所以,當我們如實地了知「無常、苦、空、無我」時,生起了知苦諦的智慧,不會將「解脫」(所應該完成的修行工作)拖延。根據《中阿含經》卷10〈習相應品第五〉修行次第的說明,我們可將「解脫」的「大工作」,分為如下的「小步驟」:持戒(好習慣)→無悔→歡悅→心喜→身安(輕安)→樂→心定→如實知見→厭→離欲→解脫→知解脫(自謂︰我證解脫。復起如是智見︰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

「番茄工作法」

在2013年,我知道了「番茄工作法」(Pomodoro Technique)。它近年來成為我改善「拖延」、專注工作、增進效率與保養眼睛、脊椎的方法。此方法是1980年代由義大利人法蘭西斯科.奇里洛(Francesco Cirillo)提出,取名自廚房之控制烹飪時間之番茄造型「扭轉式計時器」,目前有各種的電腦或手機應用軟體(例如:Flat tomato或「發條番茄鐘」)可供利用。

「番茄工作法」是依六個步驟進行(https://goo.gl/Qj0leI):

(1)規劃工作目標,預估需要幾個「番茄工時」,依序進行。如果1個目標需要太多番茄工時(例如5個以上),可以再分割;反之,1個目標不足1個番茄工時,也可合併其他目標。

(2)設定25分鐘(也可微調)為「番茄工時」。

(3)專注工作,直至定時器提示。

若在「番茄工時」中,其他事情發生時,有如下兩種處理方式:

[i]若是緊急必須立即處理,則將當前的「番茄工時」廢棄,找時間重新開始。

[ii]若非緊急,則可告知(inform)對方目前我正在工作;協調(negotiate)預計延後的時間;立即安排(schedule)追蹤(follow-up);當「番茄工時」完成後,叫回(call back)對方,準備處理該事情。

(4)標記次數,成為視覺化記錄,若是應用軟體則可自動記錄。

(5)休息5分鐘,閉目養神,補充水分,舒展筋骨。

(6)每完成4個「番茄工時」,休息15-30分鐘。

如此的工作方法可以減少內生和外在的干擾,培育工作時之「心流經驗」(the flow,主動、專注),這是有助於前額葉執行控制功能的增進,可以提高工作者的成就感,並提供自我觀察和改進數據,也可學習體會「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

「心流經驗」

  所謂「心流經驗」是心理學家齊克森米哈里(Csikszentmihalyi)於1975年所提出的術語,他藉由深度訪談各領域高創意與高成就的人,發現這些人唯一共同點就是:他們對所從事的活動, 找到了樂趣與持續性的滿足,而進入「心流」狀態。此狀態容易在如下的條件產生:當挑戰與能力相合(旗鼓相當),有足夠的技術,使得目標在自己可及之處(得心應手),環境對個人的行動的反饋是立即明確的。「番茄工時紀錄」也是一種即時回饋的方式。

 心流的障礙是注意力運作「太零散」,例如:失範(社會層次)、注意力失調(個體層次)而產生「拖延工作」的焦慮;或者注意力運作「太嚴格」,例如:疏離(社會層次)、自我中心(個體層次)。因此,維持注意力運作「不太鬆、不太緊」是良好的心智模式。我個人認為:「心流經驗」的描述,類似佛教「心一境性」,也是解脫道步驟:「持戒→無悔→歡悅→心喜→身安(輕安)→樂→心定→如實知見→厭→離欲→解脫→知解脫」之重要環節。

優質佛教徒終身學習守則–五戒新詮

1. 不傷害:救護生命,珍惜環境。

2. 不偷盜:給施資財,奉獻社會。

3. 不邪婬:敬愛家人,尊重信任。

4. 不妄語:說誠實言,善意溝通。

5. 不飲酒:正念正知,清淨身心。

釋惠敏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 教授兼教務長 中華佛學研究所 副所長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267期,2005年11月)

一般人接觸佛教後,若有學習的意願,將會接受「三歸依」的儀式,發願將以佛、法、僧等「三」者為「歸」投、「依」止的對象,正式成為佛教徒。根據戒律,有五種「三歸依」的類型。所謂︰一、翻邪。二、五戒。三、八戒。四、十戒。五、具足戒(比丘/比丘尼戒)。其中,第五種以「三歸依」的儀式受比丘/比丘尼戒(具足戒)的方式,佛陀後來改用以僧團長老代表審查的制度取代。其他四種,現今仍然實行。若只受「三歸依」,未受戒,名為「翻邪三歸」。若進一步可再以「三歸依」的儀式,發願受持五戒、八關齋戒、十戒(沙彌/沙彌尼戒)。

五戒與儒家的五常

兩千多年前,佛教傳到漢人文化圈之後,唐代華嚴宗第五祖宗密(780~841)大師為分判與融通儒家、道家、人天教、小乘教、大乘法相教、大乘破相教、一乘顯性教的思想,究尋人類本源,著作《華嚴原人論》。他認為佛教的五戒類似漢代儒家董仲舒所提倡「五常」(仁義禮智信),所謂︰「不殺是仁。不盜是義。不邪淫是禮。不妄語是信。不飲噉酒肉,神氣清潔,益於智也」。這種類比是有其時代意義,將佛教的倫理與當時的道德規範融合,有助於佛教的推廣與弘揚。但是,面對二十一世紀,我們是否能有新的詮釋?

戒律是人類文化的基礎

佛教的「五戒」(不傷害、不偷盜、不邪婬、不妄語、不飲酒)其實是人類文化的基礎。有別於三惡道(地獄、餓鬼、畜生),五戒是人類行為的特色,往好的方面做的話,可以成就各種高貴的行為規範,例如︰聲聞戒(八關齋戒、沙彌/沙彌尼戒、比丘/比丘尼戒)或菩薩戒。而且,五戒的學習也可以進展為禪定、智慧、解脫、慈悲等德性。但同時,人類若往壞的方面發展,會比畜生還可怕,對眾生與環境的破壞力驚人,猶如惡魔,乃至引發戰爭或饑饉,造成人間地獄與餓鬼。因此,人類很需要發展出各類生活規範與社會公約,例如︰倫理道德與法律制度,來保障個人安全與財產,以及維護公共安定與繁榮。

受戒是對於生命角色的確認

所以,當佛教徒發願受戒時,是表示對於自己在地球的生命圈中的角色,有深刻的認識,知道做人就是應該如此,而且是做人的「特權」,不是其他種類的動物可以做到的。受五戒時,藉著接受「三歸依」的儀式,隨著授戒法師說三遍︰「我某甲,歸依佛、歸依法、歸依僧,盡形壽,為五戒優婆塞,如來至真等正覺是我世尊」,公開表明態度:從今以後,自己發願不只是「翻邪三歸」,未受戒,當「佛教徒」而已,進而要將五戒善行當作人生價值觀與行為的準則,盡形壽(終身學習),發願當「優質佛教徒」。這種人生價值觀的表態與對道德的堅持很可貴,因為可以匯聚成為社會的一股清流,淨化人心,增進福址,值得慶慰與歡喜。

優質佛教徒終身學習守則

從人口統計和經濟的角度來看,人類現今面臨重要抉擇的時刻。眾生所依存的環境將可永續利用或一夕崩潰,就看未來幾十年,我們如何來善待生命與環境。優質佛教徒終身學習「五戒」時,配合新世紀的倫理觀點,結合團體、社會、國家的力量,可以將五戒作如下的詮釋與發揮︰

不傷害︰救護生命,珍惜環境。如此,可將不殺害生命的積極意義發揮,救護生命,保育物種,延續生物多樣性,珍惜地球資源與保護環境。

不偷盜︰給施資財,奉獻社會。如此,不只是不偷盜,更應該布施資財,消除赤貧與飢餓。經濟學家與社會工作者們呼籲︰自從18世紀中葉的工業革命以來,人類社會雖然多數已經成功脫離赤貧,但是今天全球65億的人口,仍然有11億人(約占1/6的人口)非常窮困,每天只能靠不到一美元的收入勉強餬口,很難獲得必需的營養、安全的飲用水和安全的居所,更別論基本衛生條件和醫療保健服務。已開發國家若能提供國民生產毛額(GNP)的0.5%,則可有1600億美元用來大幅改善地球上1/6的人口脫離赤貧,並且確保全球所有兒童都能接受小學教育的完整課程。例如︰挪威政府每年提撥國民收入總值的1%做為發展指數殿後的國家的援款。但是美國國際援助金額大約是GNP的0.21%,仍然有提升的空間。

此外,發揚志願服務美德,協助推行「志願服務法」,奉獻個人知識、體能、勞力、經驗、技術、時間,推廣具備慈悲心、有組織效率的志工或義工服務,形成互助關懷網,促進社會各項建設及提昇國民生活素質,

不邪婬︰敬愛家人,尊重信任。遵守不邪婬的戒律可以保障婚姻安全,建立美滿幸福家庭。進而發揮敬愛家人,增進人際之尊重與信任,作為建立安和社會的基礎。

不妄語︰說誠實言,善意溝通。言語是人類溝通的重要手段,同時也是引發善、惡業的表達力量。溝通是指一種有意義的互動歷程,如何彼此念念保持善意,句句相互轉換成善意,是不妄語的積極精神。

不飲酒︰正念正知,清淨身心。《長阿含經‧善生經》中,佛告訴善生童子︰「當知飲酒有六失,一者、失財。二者、生病。三者、鬪諍。四者、惡名流布。五者、恚怒暴生。六者、智慧日損」。由此可知︰飲酒人容易失去正確的思惟判斷能力,導致心生迷亂而犯各種過失。同時,也會傷害身體,引發疾病。

  以上是我在三年前,為受五戒的信眾的開示。事隔多年,再次檢討,多所未及,深感慚愧,特記於此,與大眾共勉。

腦的情緒生活與慈悲禪定腦影像

釋惠敏(法鼓佛教學院校長、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教授)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356期,2013.4)   

正念與慈悲禪定國際研討會

2013年3月7~9日,法鼓佛教學院、蓮花基金會、臺北教育大學教育學系共同主辦「正念與慈悲禪定國際研討會與工作坊」。大會特別邀請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理查•大衛森博士(Prof. Richard Davidson)作兩場專題演講:正念的神經科學研究與實證發現("Neuroscientific studies and empirical explorations of mindfulness")與慈心、正念禪定與心智訓練的研究設計("Experiences of conducting research on benevolence, mindfulness meditation and mind training")。

大衛森博士是心理學與精神病學科系的教授,為享譽國際之情緒、行為與腦影像研究的專家。2010年開始擔任該大學「健康心智研究中心」(Center for Investigating Healthy Minds)的執行董事。此中心致力於研究人類心智如何生起和培養慈悲、寧靜、和藹、利他、愛等種種高貴的人性品質,並以研究成果設計各種正念與慈悲課程,推廣到學前教育及小學;以及探討呼吸訓練和禪修是否能幫助那些經歷阿富汗和伊拉克戰爭的退伍軍人,釋放壓力和焦慮,改善生活方式。

腦的情緒生活之基本原理:情緒模式

2012年,大衛森博士出版《腦的情緒生活》(The Emotional Life of Your Brain),以「它的獨特模式如何影響你的思考、感受與生活方式,以及你如何改變它們」(How Its Unique Patterns Affect the Way You Think, Feel, and Live-and How You Can Change Them)為副標題。此書主要建立在他三十年對「情感神經科學」(affective neuroscience))數以百計的研究成果,例如:(1)共情作用(empathy)的大腦機制、(2)經由比對自閉症(autistic)和正常大腦的發展狀況,來找出處於正常情緒的大腦怎麼會陷入極度焦慮的情緒狀態,並且提出腦的情緒生活之基本原理「情緒模式」(Emotional Style),解說人類在情緒狀態(emotional states)、情緒性向(emotional traits)、個性(personality)和特質(temperament)上的多樣性。

情緒狀態」是指現實經驗或想像意象所引發的瞬間情緒,例如:母親節時,看到孩子為您精心製作糕點的快樂,想像可以順利完成一件大事的成就感,或者年假期間必須工作的憤怒。一些可以持續超過數分鐘、數小時或是以天為單位的情緒感覺叫做「心情」(mood)。若是有種感覺影響您的時間是以年為單位的話,那就是「情緒性向」(emotional traits),例如:某些人看起來就是憤世嫉俗,或是經常不開心。「情緒模式」是我們回應生活經驗的一種經常方式,它為特定、可辨識的大腦迴路所掌控,也可以利用客觀的實驗方法來測量。因此,「情緒模式」可以追溯到特定、可辨識的大腦訊號,貼近大腦運作系統,可視為我們情緒生活的基礎元素。

相對而言,「個性」雖是比較常用來描述人們的方式,但它既非基本的感受,亦非立足於可以確認的神經機制;個性包含了情緒性向情緒模式綜合描述。近來大眾媒體喜歡報導心理學界所推論:哪種類型的「特質」可以成就好的浪漫對象、商界領袖,或精神病患者,但是它們並非基於大腦機制為主的嚴謹分析。

情緒模式的六個向度

有別於傳統的個性情緒性向心情的說法,《腦的情緒生活》書中提出,以現代神經科學研究為基礎的「情緒模式」,是由如下的六個向度組成:

(1)復原力(Resilience):你從逆境中復原的快慢。

(2)觀點(Outlook):你能保持正面的情緒多久。

(3)社會直覺(Social Intuition):你有多善於從人群中揀擇出社會信號。

(4)自我覺察(Self-Awareness):你有多善於感知反映情緒的身體感受。

(5)情境調控力(Sensitivity to Context):你有多擅長調節自己處於情境中的情緒反應。

(6)注意力(Attention):你的專注度有多敏銳和清晰。

例如,早上你與重要的親友爭吵之後,會感到煩躁一整天。但是沒有意識到:你是暴躁的、不滿的、粗魯的原因,是你沒有恢復你的情緒平衡,這是復原力緩慢模式的標徵。因此,如何能更了解你的情緒模式?這是任何試圖優雅地接受「你是誰」或改變它的第一和最重要的一步。

大衛森博士相信,每個人的個性特質反映出情緒模式六個向度的不同組合。例如:有些人具備高度「樂於接受新經驗」的個性,具有較強的社會直覺、自我覺察注意力模式。一個「嚴謹」的個性則具備良好的社會直覺注意力情境調控力。「外向」的個性若可以從逆境中迅速回復,是因為復原力快速,可保持積極的觀點。「隨和」的個性情境調控力、復原強,容易保持積極的觀點。高度「神經質個性,從逆境中復原得慢,具悲觀、消極的觀點,對情境調控力與注意力低。此外,易衝動的特質則是注意力自我覺察的低下。有耐心特質則具備高自我覺察情境調控力……。

慈悲禪修可調節情緒之神經迴路

如上這些組合提供的描述方式之大腦的基礎可能是什麼?1980年代初,學術心理學界將情緒的研究主要歸類於社會和人格心理學,而非神經生物學,僅少數心理學研究者對研究情緒的大腦基礎有興趣。因為當時都認為大腦情緒中心僅在邊緣系統(包圍腦幹的邊緣,是本能與情緒中樞,掌管食欲、性欲以及憤怒、恐懼等情感,與約一億五千萬年前原始哺乳類的演化有關)新近演化的前額葉皮層是理性的功能,不可能在情緒上扮演什麼角色大衛森博士則認為:前額葉皮層對情緒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為許多研究證明:禪修可導致「腦神經重塑」(neuroplasticity)效果,例如:慈悲禪修對情緒之神經迴路有調節功效。這篇研究論文也是大衛森博士在此次大會演講之主要內容。

論文中提到:最近的功能性核磁共振攝影(fMRI)大腦影像研究發現,對於他人痛苦的同理心反應,牽涉腦島(insula)和前側扣帶皮質(anterior cingulate cortices)。研究者進一步假設:禪修中培養對別人的關注,增強了情緒性處理,特別是對於悲傷聲音的反應,並對於情緒性聲音的反應是經由禪修訓練程度而調控。結果發現:

(1)禪修時,禪師相較於初學者,對悲傷聲音比對正面或中性聲音之腦島的活化還大。

(2)此腦島活化的強度,也和這兩組禪修的自我回報強度有關。

(3)比較禪師和初學者之禪修與休息狀態也指出,杏仁核、右側顳頂葉交界處,和右側後顳上溝的活化增加,對於所有情緒性聲音有反應。

因此可知:禪修者培養正向的情緒,改變先前連結同理心的迴路系統的活化,以及對情緒性刺激反應的心理理論。

從實驗室「轉譯」到社會:學以致用

此次演講中,大衛森博士將該大學「健康心智研究中心」的研究成果,設計各種正念與慈悲課程,推廣到教育與社會的計畫,稱為「translation project」。首先,聽眾還以為是語言的「翻譯計畫」,現場由陽明大學腦科學研究所謝仁俊教授解釋:不是語言的翻譯,而是將實驗室的研究成果「轉譯」運用到社會。這確實是重要的觀念用語,也可以用在佛學研究領域,例如:我們不能只將梵文、巴利文或藏文等經典語言「翻譯」成現代語言就好,還能將這些研究成果「轉譯」運用在自己或社會的層面,自利利他,才是學術研究的真諦,這也是法鼓佛教學院「畢業行門呈現」所強調的學習目標。

金句

大衛森博士認為:掌控理性的前額葉皮層對情緒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為許多研究證明:禪修可導致「腦神經重塑」(neuroplasticity)效果,例如:慈悲禪修對情緒之神經迴路有調節功效。

每個人的個性與特質反映出情緒模式六個向度的不同組合。

例如:有些人具備高度「樂於接受新經驗」的個性,

具有較強的社會直覺、自我覺察與注意力模式。

一個「嚴謹」的個性則具備良好的社會直覺、注意力、情境感受力。

「外向」的個性若可以從逆境中迅速回復,

是因為復原力快速,可保持積極的觀點。

佛教禪修傳統與現代社會

釋惠敏 法鼓佛教學院校長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338期,2011.10

正念禪修:佛教對現代社會的貢獻之一

2011年9月18日至21日,德國漢堡大學舉辦"Mindfulness – a Buddhist Contribution to Modern Society(正念禪修:佛教對現代社會的貢獻之一)"國際研討會,主辦單位邀請了約25位國際專家學者發表與座談,並於閉幕前,邀請達賴喇嘛到場演說與座談。聽說近兩千張的入場卷被搶購一空,主辦者連保留票也沒有留,盛況空前。大會首先安排艾倫.華樂思博士(Dr. B. Alan Wallace)以「佛教正念的意涵為何?」(What the Buddha meant by mindfulness?) 為題,作18日晚間的開幕演說。

由於華樂思博士兼具物理學、佛學兩種學科的背景,對於佛教與科學間的議題,因此提出佛教的正念禪修與西方心理學的各種觀點。他現為美國Santa Barbara「意識研究機構」(Institute for Consciousness Studies)與泰國Phuket 「國際心識學術中心」(International Academy Mind Centre)主任。台灣的學者也有注意到他對意識研究有(一)批判科學唯物論意識研究取向的謬誤;(二)科學與佛教的整合,將有助於意識的探究;(三)佛教禪定學可為心識研究提供不同角度等等觀點。

19日、20日前二天,每天上午、下午各安排一個部會,共有4個部會。21日的上午同時安排2個部會,由聽眾自己選擇,每個部會有4位講者擔任發表與座談。此外,白天的研討會同時也安排各種「正念禪修」工作坊,晚上則安排共同實修的課程,屬於研究與實踐並重的活動。

傳統與現代

第一個部會是「佛教傳統」(Buddhist Tradition),Analayo比丘比較初期佛教之「身、受、心、法」之「四念住」與佛之「三念住」(對於眾生信佛、不信佛或半信半疑,常安住於正念正智,不喜不憂)之異同。Schmithausen教授則探討不同傳統對《念住經》中「觀照內身…觀照外身…..觀照內外身」詮釋的差異。Neumaier教授考察從印度佛教的「心」與「念」到東亞佛教傳統的變遷。Spitz教授則以西藏佛教為主分析在各種相應心理作用脈絡中「念」的意義。

第二部會是「傳統與現代」(Tradition vs. Modernity)的主題, Gethin教授評論英國的「正念認知療法」 (Mindfulness-Based Cognitive Therapy,簡稱MBCT)是否有佛法之世俗化的問題。敝人則討論「四念住」在台灣的安寧療護的運用,有關「身、心、靈」模式與「身、受、心、法」模式的異同。Gruber準博士介紹近代南傳緬甸佛教的不同內觀禪修法之「技術性方法」 (technical methods)與「自然性進路」(natural approaches)的類別。Grossman教授的論文是探討有關近代禪修研究的從原始佛典之「去情境化」(decontextualization)與其「再情境化」(recontextualization)進入西方心理學的方法論問題。

正念與腦神經科學

第三部會是「正念與腦神經科學」,哈佛醫學院的Lazar博士講解有關以「磁振造影」(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MRI)方法,對於正念禪修的研究案例,證明「正念舒壓」(MBSR:mindfulness-based stress reduction)療程的效果,並且她也證實長期禪坐能讓右腦島(身體與內臟的覺知)與內前額葉(情緒和認知的整合)兩個腦區增厚,表示禪修可能導致腦神經重塑(neuroplasticity)的效果,此研究曾在美國引起媒體廣泛的報導。Ulrich Ott博士則探討與正念禪修之呼吸、感受、安靜有關的腦部結構,與神經重塑的效果。Malinowski博士提出有關正念禪修如何產生正面心理變化的假設理論,他目前在作禪修當下的情境效果(state effect)與禪修之長期的性向效果(trait effect)的相關研究。法國的Matthieu Ricard喇嘛則介紹「慈悲利他」正念禪修可以引發當下與長期的高振幅γ腦波的同步化(與專注、記憶、學習或覺知等功能有關)或者減低杏仁核對負面情緒的反應之研究的親身體驗,因為他本人曾是威斯康辛大學研究團隊的實驗對象。

正念與教育、醫療、倫理責任

第四部會是「正念與教育」,泰國Dhammananda比丘尼介紹「正念」運用於尼寺僧眾教育以及日常生活中的實例。Dauber教授討論「正念」運用於教育的陷阱與機會。Kaltwasser老師介紹將「正念」運用於中學的教育理論,對於青少年的自我覺察、情緒控制、集中注意力以及減輕教師壓力等效果。Keuffer教授認為中小學之「正念」課程可以用Peter Sloterdijk教授之Anthropotechnique(人類調控系統研究)的定義來理解,所謂「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You have to change your life),並用於促進人類發展。Kobusch博士介紹運用與學校、醫療方面的「正念」實驗,例如:經由關注、友善與接受他人等態度的改善,促進師生、醫病等人際關係。

第五部會是「正念在醫學與心理治療」,Anderssen-Reuster博士提供近4年來以「正念」治療憂鬱症病人的臨床實例,病人從自我療程到自我禪修的過程。Dobos教授介紹10週「正念舒壓」(MBSR)的療程或配合營養與運動,對於乳癌病人的疼痛、噁心、壓力、焦慮、憂鬱等症狀的改善,並且建議病人家屬與醫護人員同時學習的重要性。Schmidt教授發現「正念」雖然對於纖維肌痛症(Fibromyalgia) 、背痛、偏頭痛等慢性病的患者之個別性疼痛改善有限,但是可以大幅提升整體的生活品質與心理調適。

第五部會是「正念與倫理責任」,Garfield教授認為「正念」連接了善意與善行的間隔(gap),讓我們對於高尚道德保有持續力,所以它是身心轉換為善法的關鍵,並且增進我們對社會、政治、經濟的責任感。Samten格西討論「正念」與同情心的倫理。Senauke禪師引用一行禪師之「正念必須入世」(Mindfulness must be engaged)的「覺察世界的問題而行動」觀念,說明「正念」除了讓我們分辨善惡之外,也提醒我們必須肩負責任。

分別與無分別、世間與出世間

  此次國際研討會的講者與聽眾的素質都很高。聽眾中許多是醫療人員、教師等社會精英人士,願意花錢、花時間,甚至從遠道乃至國外,千里迢迢來參加此「解行並重」的研討會,並且熱烈發言與討論,真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活動。我個人觀察大家所論辯的焦點似乎有兩方面。(一)對於近代運用「正念」於醫療(例如「正念減壓」)的方法,會將「正念」定義為涉及專注於使用「非判斷式態度」 (nonjudgmental manner)之相關經驗,或許類似漢傳佛教用語的「無分別心」;但是,一些專家學者則認為「正念」的本意應該是「正確的分辨力」,或許類似漢傳佛教用語的「分別」。我個人認為,其實「正念」具備有此兩種面向,所謂清晰的思考(分別)和開放的心胸(無分別)。若根據《瑜伽師地論》,此二者也有互相增長的作用,因為以「有分別」影像做為對象的「毘鉢舍那」(vipaśyanā,觀察的智慧)反復練習所生清淨的力量,逐漸增廣,伴隨於此,能令以「無分別」影像做為對象、生起身心輕安的「奢摩他」(śamatha,安止的禪定)亦逐漸增長,則可以協助觀察的智慧增長,乃至兩者妥善配合、平等地活動之時,成為「止觀雙運」的境界。(二)各種將「正念」運用於醫療、教育等方面是否有佛法之世俗化的問題,我個人認為佛法猶如大海,可納百川,所以有「五乘共法」、「三乘共法」、「大乘不共法」的層次,提升生活品質的人天乘,解脫生死的聲聞乘,捨己為人的菩薩乘都可以互相交流成佛法大海。

最後,敝人有幸受邀參加此盛會,並且發表論文與參與座談討論,因緣殊勝。因為,法鼓佛教學院將要於101學年招生博士班,正是以「佛教禪修傳統與現代社會」為發展主軸,而於99年底申請,100年審查通過而設立的。教育部的審查委員們認可:此方向可以與世界學術界對禪修運用於現代社會之研究新趨勢接軌,例如:禪定與教育、醫學、心識科學、腦科學、心靈哲學、社會倫理等研究議題,並且可以培養安定人心、淨化社會的「心靈環保」人才,或者培育具備人文創意與跨領域能力的高級佛學研究與教學人才;同時也是發揮本校創辦人聖嚴法師以「佛教傳統與現代社會」為佛學研究主軸的精神,以及結合法鼓山世界佛教教育園區以禪修與教育為重點的特色,並且續與提升法鼓佛教學院之融合佛學研究與實踐修行的發展方向。所以,敝人感覺到:我們的姐妹校–德國漢堡大學似乎心有靈犀一點通,在我們開辦博士班之前,對於未來發展方向,提供各種深廣化的可能性,功德無量。

心世界特快車

釋惠敏 法鼓佛教研修學院 校長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 教授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300期,2008.8)

北極特快車︰聖誕夜的虛實

克利斯.凡.艾斯伯格(Chris Van Allsburg)所創作繪本《北極特快車》(The Polar Express) ,是全美銷量已超過四百萬冊的聖誕夜故事圖畫書,並且榮獲1986年美國最具權威性的繪本獎-凱迪克特獎(The Caldecott Medal) 等多項國際大獎的肯定。

  故事描述︰聖誕節前夕,小男孩躺在床上,屏氣凝神地想等著一個有信心才聽得到的聲音──聖誕老人的雪橇鈴聲,卻意外的搭上通往北極的特快車,展開一段奇幻之旅,到達聖誕老人所居住的北極樂土,並且得到銀鈴禮物。

 奧斯卡金像獎影帝湯姆漢克斯(Tom Hanks) 與導演羅勃辛密克斯(Robert Zemeckis)受此繪本故事感動繼《 阿甘正傳》、《浩劫重生》,再度攜手合作,拍攝成電影。他們以精細擷取演員動作之數位技術系統,創造出虛擬的人物,在螢幕上重現的粉彩插畫的奇幻氛圍,同時又能保有真人演技的即時性,創作出不屬於傳統動畫或動態影像擷取,也不屬於一般的真人實景電影,提供前所未見的影像藝術形式。

西方人由相贈聖誕節禮物的習俗,帶給別人寬容、溫馨的感覺;聖誕老人雖多是由父母扮演,卻可經過傳說中人物的轉化作用,擴大為無私施捨的價值。東方的孩童們,於過年時,從父母長輩得到壓歲錢,以及此節日習俗所產生之彼此寬容心與歡樂感,是我們最期待的理想日子。

多數人隨著年齡成長,現實生活的經驗,讓我們漸漸地不容易保有如此單純的夢想。繪本故事中的小男孩雖然老了,因為從未放棄對理想的信念,如同許多夢想家,銀鈴仍會為他們而響,

  

現世的夢想家

2008年7月4日媒體報導︰哥倫比亞軍方情報人員經數個月的情報蒐集與準備,偽裝滲透入叛軍「哥倫比亞革命武裝部隊」(FARC)的蠻荒營地,2日謊稱奉叛軍頭目之命前來,以直升機帶走人質,成功救出被綁架六年的哥國前總統候選人英格麗‧貝當古(Ingrid Betancourt)和另外14名人質,全程沒開槍,沒流血。軍方稱為「完美」,貝當古驚呼是「奇蹟」與「一首非凡的交響樂曲」的營救行動,戲劇性圓滿落幕。

 之後,貝當古女士接受CNN訪問時表明︰她是夢想家(dreamer),在嚴酷的蠻荒中歷經飽受凌虐的人質生活後,雖然會期待能與一般為人父母一樣,希望能平靜地與即將成年的子女,同享天倫之樂,但是仍然夢想著︰希望哥倫比亞能成為比較好的國家。

如此期待能改善眾生各種痛苦,且能百折不回的現世夢想家情懷,讓我們聯想到美國人權領袖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博士,於1963年8月23日,在林肯紀念堂的台階上,對超過二十五萬人群眾,所發表「我有一個夢」(I have a dream)︰「今天,我對你們說,我的朋友們,儘管此時的困難與挫折,我仍然有個夢,這是深深紮根於美國夢中的夢……我有一個夢:有一天,這個國家將站起來,並實現它的信條的真正含義:我們認為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即所有的人都生來平等。我有一個夢:有一天,在喬治亞州的紅色山丘上,從前奴隸的子孫們和從前奴隸主的子孫們將能像兄弟般地坐在同一桌 …..」著名演說的精神。

來生的夢土︰西方極樂國

  眾生除了需要經歷現世的苦樂,也必須面對「生從何來?死往何去?」的困惑。或許與「死亡」的恐怖度相比較,現世所有的怨敵、難事、惡物都算不了什麼。大智者可以「降伏鏡像魔軍,大作夢中佛事」;開悟者可以「夢裏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西方淨土行者可以發願︰「弟子(某某)一心皈命極樂世界阿彌陀佛,願以淨光照我,慈誓攝我。我今正念,稱如來名,為菩提道,求生淨土。佛昔本誓,若有眾生,欲生我國至心信樂,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覺。以此念佛因緣,得入如來大誓海中。承佛慈力,眾罪消滅,淨因增長。若臨欲命終,自知時至,身無痛苦,心不貪戀,意不顛倒,如入禪定。佛及聖眾,手執金臺,來迎接我。於一念頃,生極樂國。花開見佛,即聞佛乘,頓開佛慧,廣度眾生,滿菩提願….」。

    對此,我們或許向禪宗六祖惠能大師學習,如《壇經》:「世尊在舍衛城中,說西方引化。經文分明,去此不遠。若論相說,里數有十萬八千,即身中十惡八邪,便是說遠。說遠為其下根,說近為其上智。人有兩種,法無兩般。迷悟有殊,見有遲疾。迷人念佛求生於彼,悟人自淨其心。所以佛言:『隨其心淨即佛土淨。』….心地但無不善,西方去此不遙。若懷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難到。今勸善知識,先除十惡即行十萬,後除八邪乃過八千。念念見性,常行平直,到如彈指,便覩彌陀。使君但行十善,何須更願往生?不斷十惡之心,何佛即來迎請?若悟無生頓法,見西方只在剎那。不悟念佛求生,路遙如何得達。惠能與諸人,移西方於剎那間,目前便見。各願見否?」所說的意境來解讀。

心世界特快車

  但是,我們若能將臨命終時,乃至面對現世的冤敵、難事、惡物之時,時常保持像童年時對聖誕節或過年的浪漫情懷與夢想︰阿彌陀佛如同慈父或聖誕老人,於似夢似醒間,在「佛號與鈴聲」信願中,「悲欣交集」,與怨敵、親友、凡聖等九品各類眾生,共同搭乘「心世界特快車」,剎那間直達樂土。同時,能像電影《北極特快車》一樣,車上的每個小孩從此歷程中,學習到為實現個人或團體夢想,所缺少的氣質,例如︰自信、謙虛,勇氣、慈悲、歡喜、放捨等。這或許是修行念佛三昧的醍醐味?﹗

筆寫?手寫?心寫?

釋惠敏 法鼓佛教學院 校長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 教授

(本文發表於《人生》雜誌306期,2009年2月)

筆寫?手寫?心寫?

2008年10月8日,我無意間看到日本NHK電視台所播放有關日常生活中科學實驗的節目,主題是︰「如何於一小時內將醜字體練習成美字體?」由於我是屬於醜字體者,所以興趣盎然觀賞其原理與方法,覺得與佛教有許多有趣的關聯,簡述如下︰

首先,此節目探究︰「寫字形體(筆跡)的差別,關鍵在身體哪個部位?」之問題,是以日本的詩畫家・星野富弘(1946~)先生為例。他24歳時,擔任体育教師,為學生們示範作單槓翻滾動作時,摔傷了頸椎,造成頭部以下癱瘓,無法動彈,身心痛苦不堪,一度興起自殺的念頭。由於收到許多親朋好友的慰問鼓勵信,重新燃起求生意志。他很想寫回信給諸親朋好友,表達感謝之意。因此,以口銜筆練習寫字,天天反覆練習,有時練習到口唇流血。皇天不負苦心人,逐漸可以寫字,進而可以畫圖寫詩,終於稱為國際上有名的詩畫家。1991年,他的故鄉為他成立「富弘美術館」,2006年獲頒「榮譽縣民」,為第一位生前獲此殊榮者。

他回憶說︰當初可以用口銜筆,寫信給親友時,親友看到他的信中的字,都嚇一跳,以為他已經康復,可以用手寫字了。因為發現星野先生以口所寫的字體與以前用手所寫的字體,竟然一樣。此也印證最近腦科學研究成果︰個人寫字之形體是存在於腦中。京都大學的研究團體以「功能性磁共振造影」(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fMRI)儀器觀測人寫字時的腦部活動。發現︰當聽到某一語詞、以口說出、思考其意義時,在腦左側的「言語區」顯示是活動狀態。可是,當只想該語詞的字之形體時,則在「言語區」的後側出現特徵性的活動狀態。此部位被認為是儲存「字形」資料庫。人們從此處回憶起「字形」,因而能寫出字。若此處損傷,則無法寫字,或者想出字形。

所以,當星野先生不能用手寫字,改用口銜筆寫字,其寫字之形體仍然會相似,因為我們個人的寫字之形體不在手中,也不在口中,是在腦中。此外,我們小時候開始學習寫字時,小學生們所用的是相同的範本,但是為何每個人卻寫出不同的字體。特別是,不再用範本之後,我們腦中的範本字體被「自以為是」的字體逐漸取代,變成個人獨特的筆跡。

對此「筆寫?手寫?心寫?」問題的探討,我們也可聯想到中國禪宗「風動?幡動?心動?」的議題。

風動?幡動?心動?

 禪宗六祖慧能(638~713年)從五祖弘忍(602~675年)得法之後,經過一段隱跡的生活,到了廣州之法性寺,聽印宗法師講《涅槃經》。當時因風吹幡動,引起了僧人的議論。有人說是幡在動,也有人說是風在動,慧能則說:「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一語道破眾生心之動念虛妄分別,直指現前一念本來解脫自在(「無住」),「明心見性」成佛。因此,禪宗也稱「佛心宗」。此對話情節,令當時眾僧驚異,傳頌後世,開展接引禪修者之各類各樣方便。

對於「眾生心之動念虛妄分別」,佛教唯識學派則以「阿賴耶識」(根本心識)之「種子」或「習氣」,來說明諸法生起差別、變化的原因。佛典也說︰「心能導世間,心能遍攝受,故能集起,說名為心」、「染淨諸法種子所集起故,說名為心」。所謂「種子」是以比喻來說明諸法生起差別關鍵。譬如︰生長成豆葉、豆花與稻葉、稻花的差別關鍵,不在陽光、水、土等條件,而是豆種與稻種之差別。

心念口唸「間距均等」習字法

其次,此節目探究︰「如何有效地將醜字體練習成美字體?」以及「寫字美醜的判斷關鍵是什麼?」之問題。節目製作單位請同樣寫字不漂亮的18歳双胞胎姊妹,練習如何寫字漂亮。姊姊以範本密集練習三天。妹妹只在最後一天的夜晚,以邊練寫字,邊念「均等」的口訣,不斷提醒寫字應保持各筆劃「間距均等」,練習一小時。結果是姊妹改善的程度幾乎相同。

為何寫字時,筆劃保持「間距均等」會產生美感?根據視覺心理學研究,我們有所謂「視覺誘導場」(Induction Field on Vision)的機制。人眼看字形或圖形時,不只是看所寫、所畫的線而已,卻是感知筆劃或線條之間距配置的平衡感,因而判斷是否「美麗」。因此,構成字形的線條之「間距均等」 不僅是容易閱讀,也會產生美感。若能以一邊注意筆劃「間距均等」一邊作寫字練習,養成「間距均等」的寫字習慣,可以使自己的字成為易讀美麗的字形,並且逐漸會記憶成腦內字形,則自然可大幅度改善自己的字跡。

「支撐點」與「動轉點」的習字法

最後,此節目比較書法家與寫字劣拙者之運筆的差別,發現︰書法家寫字時,手腕穩定故,「支撐點」穩定,手指筆尖運筆靈活故,「動轉點」自在。寫字不美的人,手腕浮動故,「支撐點」不穩定,手指筆尖運筆雜亂故,「動轉點」不自在。為了改進此缺點,教導寫字劣拙者經常作「穩定手腕,反覆畫大圓圈練習」的習字法。若能保持靈活伸展握筆,穩定手腕於桌面,反覆畫大圓圈練習,逐漸能畫出較大的圓圈時,則是運筆自在的證據。其次,再練習畫四角形、三角形,也會有相同效益。

正念、正知「緣起中道」於行住坐臥的修行法

相較於此兩種習字法,佛教有《念住經》之「四念住」(又譯為[四念處)修習法。佛陀教導比丘們,學習認識自己的身體(呼吸與動作)、受(感覺與感受)、心(心識)、法(真理)等四方面,時時徹知無常,去除對身心世界的貪瞋,使「覺察性」(心念,awareness, mindfulness)念念分明,憶持不忘,敏銳且穩定(住,setting-up,establishment)的修行,很類似將「支撐點」穩定與「動轉點」自在之習字法的原則。

「四念住」中,與身體有關的「身念住」的修習階段中,有大家熟知的「憶念出入息法(數息觀)」。此外,還有正念、正知於行住坐臥等行為、動作的修行法,《念住經》教導修行者︰當行走時,正念、正知於行走的狀態;當住立時,正念、正知於住立的狀態;當坐下時,正念、正知於坐著的狀態;當躺臥時,正念、正知於臥著的狀態;不論身體處於何種狀態,他都能保持正念、正知;以及在前進後退之間、 在前瞻後視之間、在屈伸俯仰之間、在穿衣持缽之間、吃喝嚼嚐之間、大小便利之際、在行住坐睡醒語默之間,應正念、正知於他的一舉一動。此猶如心念口唸「間距均等」習字法,我們對於日常生活中各種姿勢、動作的變化,能夠正念、正知,不是作散漫的姿勢、動作而已,卻是能夠感知各種姿勢或動作剎那生滅(緣起)之間距配置的平衡感與適當性(中道),所謂「緣起中道」,因而判斷是否「良善」,並且逐漸會記憶成腦內的姿勢、動作,則自然可大幅度改善自己的行為。

因此,注意「間距均等」,養成穩定手腕、手指筆尖運筆靈活的寫字習慣,可以改善字體。而且乾淨美麗的字形,會提升寫字樂趣與欣賞回饋,自然增進習字習慣,更加能改善字體。如此良性循環,逐漸可以成就書寫美麗字跡的能力。同樣地,注意「緣起中道」,養成穩定「覺察性」(心念)、言語、動作的表達習慣,可以改善行為。而且乾淨美麗的行為,會提升修行樂趣與欣賞回饋,自然增進修行習慣,更加能改善行為。如此良性循環,逐漸可以成就乾淨美麗行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