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經典在臨床開示的應用:以「四念處、四無量心」為主

佛教經典在臨床開示的應用:以「四念處、四無量心」為主

釋惠敏

法鼓文理學院 校長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 名譽教授

 

 

 

一、  如何面對病苦?

(一)四蚖蛇、五拔刀怨、內有六賊、空村群賊

《雜阿含經》 (T02, p. 313b):爾時,世尊告諸比丘:「譬如有四]蚖蛇,凶惡毒虐,盛一篋中。時,有士夫聰明不愚,有智慧,求樂厭苦,求生厭死。時,有一士夫語向士夫言:『汝今取此篋盛毒蛇,摩拭洗浴,恩親養食,出內以時。若四毒蛇脫有惱者,或能殺汝,或令近死,汝當防護。』

爾時,士夫恐怖馳走。『忽有五怨,拔刀隨逐,要求欲殺,汝當防護。』爾時,士夫畏四毒蛇及五拔刀怨,驅馳而走。

「人復語言:『士夫!內有六賊,隨逐伺汝,得便當殺,汝當防護。』爾時,士夫畏四毒蛇、五拔刀怨及內六賊,恐怖馳走,還入空村,見彼空舍,危朽腐毀,有諸惡物,捉皆危脆,無有堅固。

「人復語言:『士夫!是空聚落當有群賊,來必奄害汝。』

爾時,士夫畏四毒蛇、五拔刀賊、內六惡賊、空村群賊,而復馳走。忽爾道路臨一大河,其水浚急,但見此岸有諸怖畏,而見彼岸安隱快樂,清涼無畏,無橋船可渡得至彼岸,作是思惟:『我取諸草木,縛束成筏,手足方便,渡至彼岸。』作是念已,即拾草木,依於岸傍,縛束成筏,手足方便,截流橫渡。

「如是士夫免四毒蛇、五拔刀怨、六內惡賊,復得脫於空村群賊,渡於浚流,離於此岸種種怖畏,得至彼岸安隱快樂。我說此譬,當解其義。

比丘!篋者,譬此身色麤四大,四大所造精血之體,穢食長養,沐浴衣服,無常變壞危脆之法。毒蛇者,譬四大——地界、水界、火界、風界。地界若諍,能令身死,及以近死;水、火、風諍亦復如是。

五拔刀怨者,譬五受陰。六內賊者,譬六愛喜。空村者,譬六內入。

善男子!觀察眼入處,是無常變壞,執持眼者,亦是無常虛偽之法;耳、鼻、舌、身、意入處亦復如是。空村群賊者,譬外六入處。眼為可意、不可意色所害;耳聲、鼻香、舌味、身觸、意,為可意、不可意法所害。浚流者,譬四流——欲流、有流、見流、無明流。河者,譬三愛——欲愛、色愛、無色愛。此岸多恐怖者,譬有身。彼岸清涼安樂者,譬無餘涅槃。筏者,譬八正道。手足方便截流渡者,譬精進勇猛到彼岸。婆羅門住處者,譬如來、應、等正覺。

「如是,比丘!大師慈悲安慰弟子,為其所作;我今已作,汝今亦當作其所作,於空閑樹下,房舍清淨,敷草為座,露地、塚間,遠離邊坐,精勤禪思,慎莫放逸,令後悔恨!此則是我教授之法。」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一) 身苦患、心不苦患:於色集、色滅、色味、色患、色離如實知à不生愛樂、我執à心不隨轉惱苦生

《雜阿含經》107:如是我聞:一時,佛住婆祇國設首婆羅山鹿野深林中。

爾時、有那拘羅長者,百二十歲,年耆根熟,羸劣苦病,而欲覲見世尊及先所宗重知識比丘。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

白佛言:「世尊!我年衰老,羸劣苦病,自力勉勵,覲見世尊及先所宗重知識比丘。唯願世尊為我說法,令我長夜安樂」!

爾時、世尊告那拘羅長者:「善哉長者!汝實年老根熟,羸劣苦患,而能自力覲見如來并餘宗重知識比丘。長者!當知於苦患身,常當修學不苦患心」。

爾時、世尊為那拘羅長者,示教、照喜,默然而住。那拘羅長者聞佛所說,歡喜隨喜,禮佛而去。………

尊者舍利弗問長者言:「汝向何不重問世尊:云何苦患身、苦患心?云何苦患身、不苦患心」!

長者答言:「我以是義故,來詣尊者,唯願為我略說法要」!

尊者舍利弗語長者言:「善哉長者!汝今諦聽,當為汝說。

愚癡無聞凡夫,於色集、色滅、色患、色味、色離不如實知,不如實知故,愛樂於色,言色是我、是我所,而取攝受。彼色若壞,若異,心識隨轉,惱苦生。惱苦生已,恐怖、障閡、顧念、憂苦、結戀。於受、想、行、識,亦復如是。是名身、心苦患

云何身苦患、心不苦患?多聞聖弟子,於色集、色滅、色味、色患、色離如實知,如實知已,不生愛樂,見色是我、是我所。彼色若變、若異,心不隨轉惱苦生;心不隨轉惱苦生已,得不恐怖、障閡、顧念、結戀。受、想、行、識,亦復如是。是名身苦患、心不苦患」。

尊者舍利弗說是法時,那拘羅長者得法眼淨。

爾時、那拘羅長者見法,得法,知法,入法,度諸狐疑,不由於他,於正法中心得無畏。

從座起,整衣服,恭敬合掌,白尊者舍利弗:「我已超、已度。我今歸依佛、法、僧寶,為優婆塞,證知我!我今盡壽歸依三寶」。

爾時、那拘羅長者聞尊者舍利弗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三)《念住經》之16勝行

1.身:覺了 (1)長息(2)短息 (3)全息 (4)安靜身行

2.受:覺了(5) 喜(6)樂 (7)心行 (8)安靜心行

3.心:覺了(9) 心 (10) 喜悅心(11) 等持心(12)解脫心

4.法: (13) 無常 (14)斷  (15)離欲  (16)滅隨觀

二、如何談生命末期的議題?

Timothy E. Quill :Initiating End-of-Life Discussions With Seriously Ill Patients Addressing the “Elephant in the Room”

http://jama.ama-assn.org/cgi/content/full/284/19/2502

JAMA. 2000;284(19):2502-2507 (doi:10.1001/jama.284.19.2502)

黃勝堅醫師(2009.12):急重症生命末期照護新趨勢:病人為中心之思維

(一)《無常經》義淨奉制 譯(大正17,745b7-746b7)

大地及日月,時至皆歸盡,未曾有一事,不被無常吞。

上至非想處,下至轉輪王,七寶鎮隨身,千子常圍遶。

如其壽命盡,須臾不暫停,還漂死海中,隨緣受眾苦。

循環三界內,猶如汲井輪,亦如蠶作繭,吐絲還自纏。

無上諸世尊,獨覺聲聞眾,尚捨無常身,何況於凡夫。

父母及妻子,兄弟并眷屬,目觀生死隔,云何不愁歎。

是故勸諸人,諦聽真實法,共捨無常處,當行不死門。

佛法如甘露,除熱得清涼,一心應善聽,能滅諸煩惱。

(二)〈無常涅槃偈〉、〈法身緣起偈〉

諸行無常,有生滅法。由生滅故,彼寂為樂。

諸法從因生,諸法從因滅。如是滅與生,沙門說如是。

三、如何準備生命末期的修行?

早點談、有系統的談、多一點選擇、症狀少一點、較有機會善終。

JAMA. 2000;284:2502-2507 http://www.jama.com

 

(一)《金剛般若經》

「須菩提!若有人以滿無量阿僧祇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發菩薩心者,持於此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人演說,其福勝彼。云何為人演說?不取於相,如如不動。何以故?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二)《佛說阿彌陀經》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聞說阿彌陀佛,執持名號,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亂。其人臨命終時,阿彌陀佛與諸聖眾,現在其前。是人終時,心不顛倒,即得往生阿彌陀佛極樂國土。」

《稱讚淨土佛攝受經》(玄奘譯)︰「若有淨信諸善男子或善女人,得聞如是無量壽佛無量無邊不可思議功德名號、極樂世界功德莊嚴,聞已思惟,若一日夜。或二或三。或四或五。或六或七,繫念不亂,是善男子或善女人,臨命終時,無量壽佛與其無量聲聞弟子菩薩眾俱,前後圍繞,來住其前,慈悲加祐,令心不亂,既捨命已,隨佛眾會,生無量壽極樂世界清淨佛土。」

(三)四大散向四方︰善導大師《觀無量壽佛經疏》 (T37, p. 261c)

「身之地大皮肉筋骨等,心想散向西方盡西方際。乃至不見一塵之相。

又想身之水大血汗津淚等,心想散向北方盡北方際,乃至不見一塵之相。

又想身之風大,散向東方盡東方際,乃至不見一塵之相。

又想身之火大,散向南方盡南方際,乃至不見一塵之相。又想身之空大,即與十方虛空一合,乃至不見一塵不空之相。

又想身之五大皆空,唯有識大,湛然凝住,猶如圓鏡,內外明照朗然清淨。

作此想時,亂想得除,心漸凝定,然後徐徐轉心諦觀於日。」

(四)《永嘉證道歌》卷1

頓覺了如來禪,六度萬行體中圓。夢裏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

無罪福無損益,寂滅性中莫問覓。比來塵鏡未曾磨,今日分明須剖析。

誰無念誰無生,若實無生無不生。」(T48, p. 395c14-18)

 

四、慈悲喜捨:生死自在之道

「慈悲喜捨」是一組歷史悠久的禪法傳統,或稱為四「無量心」(boundless states)或四「梵住」(Brahmā abodes,清淨高貴的心態)。此種禪修方法,簡述如下:

(一)「慈」(benevolence, kindness)是指希望包括自己與他人在內的一切眾生皆幸福與快樂,它被比喻為母親對其子女的感覺(feelings)。

最初先從自己開始發願:「願我沒有怨仇、嗔恨、痛苦,內樂遍滿」,以此內在的快樂,讓自己的身心輕安。然後將此具備「內樂、輕安」的「慈心」感覺,打破界限的分別,「無量」擴大到其他各類眾生,範圍則從住處、城鎮到國家,遍及十方。

(二)「悲」(compassion)是指希望一切眾生都能止息痛苦,它被比喻為母親對其生病子女的感覺。然後,如上的方式,打破界限的分別,「無量」擴大遍及十方。

(三)「(隨)喜」(emphatic joy),是指對別人的成功感到高興,不會嫉妒,並希望它能持續,它被比喻為母親對於其子女成就的感覺。然後,如上的方式,打破界限的分別,「無量」擴大遍及十方。

(四)「捨」(equanimity),對於所有各類眾生,抱持放捨自在的態度,它被比喻為母親對其子女忙於自己之事的感覺。然後,如上的方式,打破界限的分別,「無量」擴大遍及十方。

這種以母親對其子女各階段的感覺來譬喻「慈、悲、喜、捨」的禪法的方式,讓我們知道母親對其子女的「慈、悲、喜」,也是需要「捨」來讓自己的身心「平衡自在」。猶如現任文化部部長龍應台女士描述「家族人生情感」近作《目送》所說︰「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其實,這種對「家族人生情感」的了解不止是作家個人的體悟,更是生命教育中普徧性課題。因為,生命中三類「感受」(痛苦、快樂、不苦不樂)的含意,根據佛典可從「苦苦」、「壞苦」、「行苦」三方面去審查︰[1]

除了一般的「苦苦(苦的感受的苦)」,如: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所求不得等,總說為五受陰苦 [2] 之外,快樂的感受會變異,它蘊含著「壞苦」的可能性;不苦不樂也不是沒有苦,它蘊含著為條件所制約而生起的苦(行苦)。

所以,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所求不得等之「苦」是人生的現實,我們必須如實地了知,這是學習生命教育的核心能力。

進一步,對此自他生命中三類「感受」(痛苦、快樂、不苦不樂),我們可以培養如下【圖1】所示「慈悲喜捨」四「無量心」(boundless states)的禪法,以培養生命教育的核心能力-「慈悲」的教育所需要具備四個面向。

【圖1】「慈悲喜捨」四「無量心」與自他生命中三類「感受」(痛苦、快樂、不苦不樂)的關係圖

「四無量心」可以讓我們導向安樂生活之道,也可以教導末期病人將自己的苦、樂、得、失與無量的眾生(或親或中或怨)分享,願自己與所有眾生都能離苦(悲心),得樂(慈心),隨喜功德與成就(喜心),遠離得失(捨心)。如此的「四無量心」,有無量的力量克服種種痛苦,發散無限的喜樂,超越利害得失,有助於「安寧照顧」的臨床開示。

 

五、愛與慈悲:佛教與基督教的對話

在佛教與基督宗教的對話中,或許會認為「愛與慈悲」是生死自在之道的的共識。對與「愛與慈悲」的交集,有基督宗教學者提到「金科玉律」(Golden Rule)「你們願意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但是必須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等有意義的經驗談。

基督宗教或許會問到:佛教倫理如何可以不建立於「神」的信仰而發展慈悲?因為基督宗教之《聖經》:「耶穌對他說:你要盡心、盡性、盡意愛主你的神。這是誡命中的第一,且是最大的。其次也相仿,就是要愛人如己。這兩條誡命是律法和先知一切道理的總綱。」(馬太福音22:37-40)。這是從垂直性倫理「愛主你的神」,其次再發展水平性倫理「愛人如己」。

對此宗教根源性的問題,似乎不容易簡單回答,敝人嘗試粗略論述如下:

佛教認為:從凡夫到聖人最初的證悟(見道)-證得佛教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的過程,依照先天與後天的條件不同,有兩大類別,(一)依隨宗教信仰進入之「隨信行者」,(二)依隨法則的理解進入之「隨法行者」。

前者「隨信行者」所得之證悟,稱為「不壞淨信」,對佛、法、僧三寶,有不退失(不壞)之歸依的信心,以及對戒律,有不退失(不壞)之遵守的信心。例如《雜阿含經》卷30:「爾時,世尊告諸比丘:「汝等當起哀愍心、慈悲心。若有人於汝等所說樂聞、樂受者,汝當為說四不壞淨,令入令住。何等為四?於佛不壞淨、於法不壞淨、於僧不壞淨、於聖戒成就。所以者何?若四大—地、水、火、風,有變易增損,此四不壞淨未甞增損變異。彼無增損變異者,謂多聞聖弟子於佛不壞淨成就,若墮地獄、畜生、餓鬼者,無有是處!是故,諸比丘!當作是學:『我當成就於佛不壞淨,法、僧不壞淨,聖戒成就,亦當建立餘人,令成就。』」

這是佛教所說以「佛、法、僧、戒」為對象的的信心,或許與基督宗教之對「神」信仰,有相通之處。

六、現觀四諦與緣起法:解脫道

其次,(二)依隨法則的理解進入之「隨法行者」之證悟稱為「現觀」(abhisamaya,正確地、充分理解),而且是「四諦」或「緣起法」的「現觀」,故稱為「諦現觀、聖諦現觀、四諦現觀、法現觀」等。此現觀的證悟也即是「遠塵離垢的法眼」(法眼淨),例如唐義淨譯《佛說三轉法輪經》:「爾時,世尊告五苾芻曰:汝等苾芻!此苦聖諦,於所聞法如理作意,能生眼智明覺。汝等苾芻!此苦集、苦滅、順苦滅道聖諦之法,如理作意,能生眼智明覺。…..」

這也是佛陀的說法名為「轉法輪」的根本意涵,例如部派佛教之「說一切有部」強調:於鹿野苑,佛陀的說法而五比丘之一的阿若多憍陳那(ājñāta-kauṇḍinya)見法(聖道)得「法眼淨」,才可說是「初轉法輪」,不然佛陀於菩提樹邊為商人說法時,則已經可以名轉法輪,為何需要等到婆羅痆斯國鹿野苑之時,阿若多憍陳那見法(聖道)才名轉法輪?

其他在家的佛弟子,也有相同的描述,例如《長阿含經》卷1:「爾時,世尊見此二人心意柔輭,歡喜信樂,堪受正法,於是即為說苦聖諦,敷演開解,分布宣釋苦集聖諦苦滅聖諦苦出要諦。爾時,王子提舍、大臣子騫茶,即於座上,遠離塵垢,得法眼淨,猶若素質易為受染。」

依於「四不壞淨信」或「諦現觀、法現觀」,得到最下位的聖者─須陀洹(見道位)之後,即能於理論上證悟四諦或緣起法的道理,建立不退失(不壞)之信心或見解。但是,長時以來累積的錯誤的思考或行為,成為習慣力(業力)而保存在我們的身心中,想斷除此錯誤的習慣力,培養正確的習慣力是不容易的。因為理智上法則性的迷惑,可以藉由聽聞正確的法則、道理而立即破除,所以理智上的「見惑」(身見、疑、戒禁取三結)一旦去除,即能瞬間得到見道位。

但是,要滅除錯誤習慣力的「修惑」(感情或意志的迷惑),必須長時間才能完成。因此,修惑必須慢慢地斷除,於是在斷除的修道階段中,有「初果、二果向、二果、三果向、三果、阿羅漢向」六種之分。若完成修道,斷盡一切見惑、修惑的煩惱時,即成就「阿羅漢果」的證悟。因此,「阿羅漢」被稱為「漏盡者」(斷盡煩惱者),也是「內心平和」的完成。假如每個人可以邁向「內心平和」,則可以趨向「人類和平」,這是佛教的和平之道。

 

七、聲聞、菩薩「慈悲喜捨」與佛菩薩「大悲」:菩薩道

我們也可以從聲聞、菩薩「慈悲喜捨」與佛菩薩「大悲」來看佛教的內心平和與人類和平之道。若以大乘佛教的瑜伽行派之《瑜伽師地論》為例,其《聲聞地》之「慈愍」所緣之修行要點是:對親友、怨敵,或者無關係的人,平等保持給與利益的意向(意樂),因而引發下、中、上品快樂之禪定境界的殊勝確信(勝解)。其中,「利益之意樂」的心態,可視為是瑜伽行派修「慈倶心」的特色用語。

此外,不只是遠離「諸欲惡不善法」所產生的禪定喜樂,而是從給予別人利益的意樂而引發快樂的禪定狀態,猶如世間所說「助人為快樂之本」,「慈」對菩薩的修行雖然更有運用的意義,但是《菩薩地》卻不重視自身得禪定的快樂,反而重視觀察眾生的一百一十種苦,以及緣十九苦,發起大悲(mahā-karuṇā)。

其中,發起大悲的第一個原因:依據「甚深、微細、難了諸有情苦」為對象,或許是與大乘佛教將「苦集滅道」四聖諦以及阿含經典常說「緣起甚深」的意義相結合有關。由此,可看出《菩薩地》於「四無量」(慈悲喜捨)中,重視「悲」的傾向。

此外,《菩薩地》運用出自《無盡意菩薩所問經》之具大乘佛教特色的三種(有情緣、法緣、無緣)「所緣」之「四無量心」。所謂(一)「有情緣慈」因為是以各種「有情」(例如:親友、怨敵,或者無關係)為「所緣」(對象),修慈俱心。(二)「法緣」是以緣起「法」為「所緣」,因此住「唯法想」增上意樂,體會「無我」,沒有「能慈悲」的主體或「所慈悲」的對象的想法,捨離有實在的「有情」想(體悟「人無我」),了解「假說有情」。(三)「無緣」修慈,則可以連對於緣起「法」也可以不執著(體悟「法無我」),以《般若經》的「畢竟空」、「無生法忍」等教義,開展成為「無緣」、「無盡」(例如:無盡意菩薩)法門,這或許是佛教的自利利人、超越生死之究竟境界。

 

八、大悲如樹、觀苦之無上智

印度大乘佛教瑜伽行派之《大乘莊嚴經論》(以下簡稱《莊嚴》),曾在印度名重一時,所謂「凡大小乘學,悉以此論為本,若於此不通,未可弘法」。於唐朝貞觀年間,由波羅頗迦羅蜜多羅(Prabhākaramitra,565-633)漢譯。此論的品名雖然是淵源於《瑜伽師地論》「菩薩地」分品結構,但《莊嚴》各品的內容並不是按照「菩薩地」內容逐句解說,是有運用其他大乘經論以及採用「譬喻」解說等文學方法,從瑜伽行派的觀點,闡揚大乘佛法與菩薩道哲學。

其中,《莊嚴》漢譯本第20「梵住品」,延續「菩薩地」之「四無量心」(慈悲喜捨)總結「如是菩薩一切無量,名為哀愍(anukaṃpa),以諸菩薩成就此故,名哀愍者」,接著有許多篇幅討論「此中菩薩於有情界,觀見一百一十種苦,於諸有情,修悲(karuṇā)無量」,可見「菩薩地」對於修四「無量心」,並不重視初靜慮、第二靜慮、第三靜慮等的禪修的快樂,反而重視觀察眾生的一百一十種苦,以及緣十九苦,發起大悲(mahā-karuṇā),似乎可看出《菩薩地》於「四無量」中,重視「悲」的傾向。

《莊嚴》也是如此,並且以「悲忍思願生,成熟次第說,大根至大果,悲樹六事成」偈,藉由「根、莖、枝、葉、華、果」之樹木的成長歷程,譬喻說明「大悲如樹」。「菩薩地」所論述發起大悲的第一個原因是:依據「甚深、微細、難了諸有情苦(duḥkha)」為對象,或許是與大乘佛教將「苦、集、滅、道」四聖諦以及阿含經典常說「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甚深」的意義相結合有關。

從此意義,我們可以體會:雖然我們都希望自己能「離苦得樂」,但是菩薩則是如《佛華嚴經》卷23所說:「除滅一切諸心毒,思惟修習最上智,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這或許是大乘佛教將聲聞乘佛教之觀察「苦」聖諦與「緣起」的智慧,除滅自他一切諸心毒(煩惱),開展成為自己刻「苦」耐勞而讓眾生離「苦」以及的「最上智」。因此,我們也可以說:勇於面對眾生「苦」與讓菩薩開展「大悲」與「智慧」。

九、悲樹六事成:悲、忍、思、願、生、熟

所謂「悲樹六事成」是《莊嚴》藉由(1)根、(2)莖、(3)枝、(4)葉、(5)華、(6)果之樹木的成長的六個歷程,譬喻說明:此樹以(1)大悲為根,以(2)忍辱為莖,以(3)利益眾生思惟為枝,以(4)勝生(殊勝的出生處)願為葉,(5)以所得勝生為華,(6)以成熟眾生為果。這六個次第是因為:若沒有(1)悲為根,則不能(2)忍耐難行。若不能(2)忍苦,智者則不能(3)思惟眾生利益。若缺乏(3)思惟的智慧,則不能作(4)願生於殊勝的出生處。若不能趣於(5)殊勝的出生處,則不能(6)成熟眾生。

「大悲如樹」的意義如下所述:(1)灌溉悲的根是慈,因為見眾生苦而產生慈愍心。(2)對由於悲憫眾生而自己產生的苦,刻苦耐勞反而覺得是快樂故,猶如忍耐的莖幹廣大增長。 (3)枝的廣博地繁茂,猶如於大乘的多樣有枝的繁茂,是因為多元性的如理作意多元眾生利益之故。(4)葉落如捨棄劣小之舊願,葉增如發起廣大之新願,是因為殊勝的出生處之願力相續之不斷絕故。(5)內緣成就故,即自己身心成熟故,如花不虛開,可以成果般,生命的不虛度。(6)外緣成就故,即讓他人的身心成熟故,應知如果實般,成熟眾生的利益是不虛的。

所謂「成熟眾生」,根據《莊嚴》卷2的說明:「菩薩成熟眾生,偈曰:癰熟則堪治,食熟則堪噉,眾生熟亦爾,二分捨用故」之兩方面的意義。(一)以「癰瘡」譬喻眾生因煩惱顛倒,貪著世間五欲之樂,如癰瘡傷害身體。但是癰膿必須等待成熟(被體內免疫系統控制)才能切開治療,否則癰膿內的細菌將會大量進入血液循環系統,並在其中生長繁殖、產生毒素而引起的一種全身性嚴重感染之敗血症。

同樣的,為令眾生捨離貪欲煩惱,菩薩必須有能力觀察眾生貪欲癰瘡是否成熟?才能施予適當的對治。(二)以「食物」譬喻眾生之「信、慚、愧、無貪、無嗔、無癡、精進、輕安、不放逸、行捨、不害」等各種善法的心理作用,對治煩惱惡法,可以引發各種善良的言行,如食物滋養身體。但是食物必須料理成熟,才能衛生美味,適合享用。

 

參考文獻:

釋惠敏(1996)。〈安寧療護的佛教倫理觀〉。《安寧療護》1(1996.8)。頁45-49。中華安寧照顧協會出版。

釋惠敏(1997)。〈靈性照顧與覺性照顧的異同〉。《安寧療護》5(1997.8)。頁35-40。中華安寧照顧協會出版。

釋惠敏(1999)。〈安寧療護的佛教用語與模式〉。《中華佛學學報》12(1999.7)。 頁425-442。

釋惠敏(2012)。〈安寧照顧與佛教的生死觀〉。《心鏡》宗教季刊,no.33(2012,06)。頁18-22。臺北市政府民政局。

釋惠敏(2014)。瑜伽行派之聲聞、菩薩「慈悲喜捨」與佛菩薩「大悲」。《慈氏學研究2013》。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

 

 

 

[1]《長阿含》8(大1,50b)「復有三法,謂三苦:行苦、苦苦、變易苦」。又如Walpola Rahula《佛陀的啟示》(pp.36-44)所說:「苦的觀念可從三方面去審察:(a)一般苦難的苦(苦苦)、(b)由變易而生的苦(壞苦)(c)由因緣和合(條件制約)而生起的苦(行苦)。」

[2]《雜阿含》490(大2,126c)「苦者,謂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恩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所求不得苦,略說為五受陰苦;是名為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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